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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邀请函送来的第三天,二叔和三叔便拎着礼物登了门。

两瓶散酒,一包红糖,外加一只瘦得只剩骨架的**鸡。

二叔把东西往桌上一放,亲热地抓住我的胳膊:“振山,叔早就说过,你打小就有出息!咱老赵家几辈子泥腿子,总算出了个能人。”

三叔跟着赔笑:“以前分家的事,全是误会。牙齿还有碰舌头的时候,一家人哪能记一辈子仇?”

妻子端着热水站在灶边,脸色冷得像外面的冻土。

当初把我们一家赶进破瓦房的是他们,抢河滩、偷黏土的也是他们。如今见城东楼房卖空,倒又成了一家人。

我拉开板凳:“坐吧,有事直说。”

二叔讪笑两声,从怀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递到我面前。

“还是大侄子痛快。叔听说你们二期工程马上开工,光红砖就得用几百万块。这供砖的买卖,交给外人也是做,不如照顾自家人。”

“你们会烧砖?”

“不会可以学嘛!”三叔猛拍胸口,“你把城西窑厂的路子给我们,再写张供货条子。往后你坐着收房子,我们替你跑腿,两边都挣钱。”

二叔抿了口热水,眼珠一直盯着屋里的新家具。

“你放心,亲叔还能坑你?砖价给我们按最高的算,运费另付。工地验收也别太较真,缺个角、带条缝,不耽误砌墙。”

妻子手里的水瓢“当”地磕在锅沿上。

“盖的是人住的楼,砖坏了砸死人咋办?”

二叔把脸一沉:“男人谈生意,你个妇道人家插什么嘴?振山如今是大老板,哪能像你一样只盯着几块破砖!”

我抬眼看过去。

二叔嘴角抽了一下,立刻又挤出笑:“叔说话直,春兰别往心里去。”

“供货可以。”

屋里瞬间安静。

三叔腾地站起来,喜得双手直搓:“我就知道大侄子不会不认亲叔!”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采购单。

“二期工程工期紧,第一批货要先垫三万块。砖送到工地,验收合格,当天结款。质量不合格,原车退回,损失自负。”

“三万?”

二叔脸上的笑僵住了:“咱是一家人,还要垫什么钱?你先给我们预付一半不成?”

“工地对所有供应商都一样。”

我把采购单推到桌边:“做不做,你们自己定。”

两人盯着那张纸,眼里的贪念压过了犹豫。城东一期卖得火热,谁都知道供砖是块肥肉。

二叔一咬牙:“做!”

为了凑三万块,两家把粮食卖了,牛也牵去了集市。二叔还挨家挨户借钱,拍着**保证一个月连本带利还清。

可他们没有自己的窑,只能四处收砖。

城西窑厂的合格砖价格高,二叔嫌赚得少,便从邻县一家快倒闭的小窑低价买了半车次砖,又在上面盖上好砖,装成一整车合格货。

三叔看着那些颜色发暗的砖,心里没底:“这砖敲起来发闷,能过验收吗?”

“怕个屁!”

二叔抓起一块砖塞进车底:“砌进墙里,谁还能扒出来看?振山是咱亲侄子,验收的人敢不给他面子?”

交货那天,两人穿着借来的呢子大衣,挺着肚子站在工地门口。

三节车皮的红砖沿着铁轨推进货场。二叔掏出香烟,逢人便发,嘴里不停嚷着:“我是赵老板的亲二叔!这批砖是自家货,谁验都一样!”

质检员没有接烟。

他绕着砖垛看了一圈,从上层抽出三块,又叫工人扒开中间,取出一块颜色发乌的红砖。

二叔脸上的笑淡了。

“上面的就行,中间的都一样,别费那劲。”

质检员把砖放在水泥台上,一锤砸下。

啪!

砖块从中裂开。

断面满是密密麻麻的蜂窝孔,用手一搓便往下掉渣。

围观工人顿时哗然。

质检员又抽出十几块。十块开裂,三块缺角,还有两块一碰便断成两截。

“整批拒收。”

四个字落下,二叔急得扑到验收桌前。

“凭啥拒收?砖能垒墙不就行了!我可是赵振山的亲叔,你敢卡我的货?”

“谁的亲叔也不能拿人命盖房。”

质检员把报告拍在桌上:“次品掺了一半以上,立即拉走。货场占用费、装卸费,由供货方承担。”

三叔双腿一软,扶住车厢才没摔倒。

二叔扯着嗓子骂了半天,又跑来堵我。他举着采购单,唾沫星子喷得满桌都是。

“大侄子,你帮外人坑亲叔!三万块是我们借来的,你今天必须把砖收下!”

我把断砖放到他面前。

“你拿这种砖盖楼,是想让我收货,还是想让我替你坐牢?”

二叔一把扫落断砖:“少吓唬我!过去土坯房都能住人,这砖再差还能差过土坯?”

“合同写得清楚,质量不合格,损失自负。”

我叫人打开办公室的门:“送客。”

债主当天便追进了村。

二叔家的院门被拍得震天响,水缸、木柜、粮袋,全被人搬走抵债。三叔躲了两天,最后还是被人堵在**里,押着写下欠条。

第三天夜里,二叔跪在我家院外,膝盖陷进冰冷的泥水。

“振山,叔错了!你把剩下的砖收了吧,哪怕算半价也成!你要是不救我,他们就要收我的房子啊!”

屋里,欢欢趴在窗边,小声问:“爹,外面是谁在哭?”

妻子拉上窗帘,把孩子抱回炕上。

我没有开门。

院外的哭声一直持续到后半夜。没人注意到,三叔趁乱绕进后院,从没有关严的窗缝伸进一根铁丝。

窗闩被一点点挑开。

他翻进屋,从桌上抓走一摞盖着省城建筑公司印章的文件,塞进怀里便逃。

月光下,最上面那张纸露出半行字。

项目成本及资金往来明细。

三叔死死按住文件,笑得牙齿都在发抖。

他不知道,那扇窗,是我亲手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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