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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省城那天,天刚蒙蒙亮。

一辆旧客车停在村口,车顶捆着行李和两只木箱。妻子抱着欢欢站在车门旁,眼睛一直望着住了两年的瓦房。

屋顶的窟窿早已补好,窗户也换上了玻璃。门边还留着当初烧第一炉砖时熏出的黑印。

老周叔把一袋煮鸡蛋塞进我手里,粗糙的手掌冻得通红。

“县里的楼盘放心交给你周强兄弟。他人老实,账算得清。你去了省城,人生地不熟,别跟人硬碰硬。”

周强站在旁边,郑重地接过账本:“振山哥,工地少一块砖,我都给你补上。”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工程质量照旧。谁来打招呼都没用。”

客车发动时,老周叔追着车跑了十几步。欢欢趴在后窗上使劲挥手,直到村口那棵老槐树缩成一个黑点。

省城比县城大得多。

车站外满是自行车铃声,公共汽车挤得车门都关不上。街边的楼一栋挨着一栋,砖墙上刷着“旧城改造”的大字。

罗经理介绍的人姓孙,是省建筑公司的项目负责人。

见面时,孙经理先看了我的鞋,又看了眼我带来的县城项目资料,态度说不上热络。

“城南改造工程确实缺建材供应商,不过这是省城,不是你们县里。”

他把茶杯往前推了半寸:“光一期拆迁安置房,就要用一千多万块红砖。货要稳,账期至少三个月。你拿什么接?”

我没有急着回答,先摊开省城周边砖厂的调查表。

“城南七家砖厂,四家设备老,成品率不到六成。两家欠煤款停窑。剩下一家产量够,却被三个工地分走了。”

孙经理翻资料的手停住了。

我又取出一块从城郊带来的黏土样品。

“城西二十里有座废弃砖厂。铁路支线能通到厂后,附近黏土杂砂少。设备改造后,三个月可以恢复生产。”

“那座厂欠了一**债,炉膛还塌过。”孙经理皱眉,“省城多少人去看过,没人敢接。你一个外地人,凭什么救活它?”

“凭合同。”

我把县城窑厂连续供货的记录放到桌上:“先给我城南工程三成供应权。一个月内,我从外县调砖保开工;三个月后,由新厂接替。断供一天,违约金照付。”

孙经理盯着我看了很久,拿起电话叫来财务和工程科。

那天下午,谈判桌上的烟灰缸倒了三次。天黑时,我带着盖章的供应合同走出大楼。

第二天,我买下了城郊那座废弃砖厂。

厂门上的铁牌锈得看不清字,院里蒿草齐腰。两座窑炉塌了一座,另一座的烟道堵满砖渣。十几名老工人蹲在墙根,听说砖厂换了老板,没有一个人高兴。

一个老师傅把烟头按进土里:“前面三个老板都说能救厂。一个卷款跑了,一个干了半月,连工资都发不出。你能撑几天?”

我脱下外套,抓起铁锹走到塌窑前。

“能撑到烟囱冒烟。”

修炉膛、清烟道、换模具,厂里连干二十天。夜里没有宿舍,我便裹着棉衣睡在办公室。煤油灯灭了又点,采购单和运输表摊满一地。

妻子带着欢欢搬来时,家里只有两张木床。

欢欢第一次看见抽水马桶,围着白瓷桶转了三圈,吓得不敢坐。

“娘,这里会不会把人吸下去?”

妻子笑得扶住门框,眼泪却滚了下来。她把孩子抱起来,指着亮着电灯的屋顶:“以后下雪,咱家屋里不会漏雪了。”

砖厂复产那天,黑烟从烟囱里冲上天空。

第一窑砖推出来,老师傅拿起两块互相一敲。

当!

声音脆得整个厂房都听得见。

老工人们围上来,有人摸砖面,有人查看断口。先前质疑我的老师傅蹲在砖堆旁,红着眼拍了拍大腿。

“成了!咱这厂又活了!”

可砖厂刚恢复,省城几处工地同时开工。红砖价格一天一个样,货车在厂外排出两里地。有人提着现金堵在办公室,有人愿意加价三成,只求先装一车。

三个月后,外省调来的砖还没进站便被订光。我的砖刚出窑,连冷却都来不及,就被装车送往城南。

当初说我步子太大的商人,又挤到厂门前求合作。

孙经理站在新建的砖棚下,望着满院红砖,第一次主动给我递烟。

“赵老板,城北还有两个项目。你要是吃得下,供应权也可以谈。”

我接过合同,没有立刻签字。

办公室外,一辆黑色轿车停了十几分钟。车窗始终关着,里面的人没有下车。

同一时间,县城一间烟雾缭绕的茶馆里,三叔将偷来的文件推到一个刀疤脸面前。

“这里有赵振山的假账。”

刀疤脸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省城砖厂的地址上。他没有给三叔许诺的钱,只抽出一张纸,写下我的名字。

“这人现在值钱了。”

他把纸折好,塞进上衣口袋。

“光举报,太便宜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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