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秦大壮那扇破门板就被敲响了。
三下,不轻不重,隔着风声传进来,带着点迟疑。
秦大壮正坐在炕沿上,用一块破布仔细擦着那把旧**的枪管。他动作没停,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声:“门没闩。”
门被推开一条缝,冷风先挤了进来。
陈雪站在门口,棉**的帽檐压得很低,那条军绿色的围巾从下巴一直拉到鼻梁,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的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手里的**上,眉头下意识地蹙了一下。
屋里没点灯,光线昏暗,只有灶膛里残存的火星映出一点红。
“走吧。”她先开了口,声音从围巾里透出来,闷闷的,听不出情绪,“别磨蹭。”
秦大壮这才放下手里的布,把**用布条重新裹好,斜背在身后,又抄起靠在墙角的柴刀和麻绳。整个过程,他没看陈雪一眼,也没问她为什么来。
两人一前一后地出了院子,踩着半尺厚的积雪,往村后的山梁走去。
秦大壮走在前面,步子不大,却很稳。陈雪跟在后面,隔着三五步的距离,视线落在他的背影上。那件破棉袄被风吹得鼓起来,背后的**轮廓时隐时现,像一根硬邦邦的脊梁。
一路无话。
只有脚下踩雪的咯吱声,和风刮过光秃秃树枝的呜咽。
越往山里走,风越大,雪越深。陈雪有些跟不上了,好几次脚下一滑,都扶着旁边的树干才稳住身形。她喘着气,鼻尖冻得通红,镜片上结了一层白霜。
前面的秦大壮停了下来。
他没回头,只是侧过身,指了指旁边一块被积雪覆盖的大石头:“歇会儿。”
说完,他自己先靠着一棵白桦树坐下,从兜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啃了一口。是昨晚用兔子内脏和着一点苞米面烙的饼子,硬得像石头。
陈雪抿着嘴,没动。
秦大-壮也不劝,自顾自地啃着饼子。就在陈雪以为他要把那块饼子都吃完时,他掰了一半,扔了过来。
饼子在雪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陈雪脚边。
她看着那半块黑乎乎的饼子,又抬头看了看秦大壮的侧脸。他正仰头看着远处的山脊,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神深邃,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陈雪的脸颊在围巾底下发烫。她弯腰,飞快地捡起饼子,拍掉上面的雪,背过身,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就在她把最后一口饼子咽下去的同一时间,秦大壮站了起来。
“走吧。”
他好像根本没注意她的小动作,说完便继续往前走。
陈雪跟上,这一次,她和他的距离,近了两步。
又走了一刻钟,两人翻过一道小山岗,进入了一片更为茂密的松林。
秦大壮再次停下脚步。
他闭上了眼。
世界在这一刻变得不一样了。
风声、树叶的沙沙声、雪落下的声音,都退到了远处。一种全新的感知,从脑海深处浮现。不是看见,也不是听到,更像是一种本能的知晓。
他“感觉”到,左前方二十米处,一棵倒伏的枯木下,有三个微弱的生命热源,正在雪底下蠕动。雪耗子。
他“感觉”到,右后方的一片灌木丛里,一只花尾榛鸡正缩着脖子,一动不动。
这些感知像一张无形的地图,在他脑中展开。每一个活物的轮廓、位置、动态,都清晰得如同亲眼所见。图鉴激活了。因为陈雪的跟随,这个只属于他的猎场,终于向他敞开了大门。
“往这边。”
秦大壮睁开眼,眼神里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光亮。他没去理会那些雪耗子和野鸡,那些东西太小,不配作为他与陈雪合作的开端。
他领着陈雪,转向东北方向。
那里,一片更为广阔的感知地图正在展开。
“你确定是这边?”陈雪有些怀疑。这里连条路都没有,全是半人高的灌木和杂草。
“跟着就行。”秦大壮的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拨开一丛挡路的荆棘,在一片平坦的雪地上蹲下。那里有几个浅浅的蹄印,不仔细看,几乎被新雪完全覆盖。
“狍子。”他用手指了指,“一个小时前刚过去的,一群,至少五只。有一只还是瘸腿的,它的蹄印比别的浅。”
陈雪也蹲了下来。她扶了扶眼镜,仔细辨认着那些痕迹。作为一名***的生物爱好者,她能认出这是蹄印,但绝对看不出这么多门道。
她抬头看他,眼神里的怀疑,第一次变成了审视和好奇。
这个人,真的只是个懒汉?
秦大壮没有解释,顺着蹄印的方向继续追踪。他的脚步不快,每走一段距离就会停下来,观察周围的痕C迹。
风向,被啃食过的树皮,雪地上残留的尿液痕迹……所有的一切,在他眼里,都成了指向猎物的路标。而这一切,都只是他用来掩饰图鉴能力的障眼法。
他脑中的那张活地图,正指引着他,一步步靠近目标。
终于,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秦大壮停下了脚步。他一把拉住身后的陈雪,将她拽到一棵巨大的红松背后,然后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陈雪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她刚想开口,就看见秦大壮的眼睛。
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狼。
他指了指前方。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透过松树的枝杈缝隙,陈雪看到了一副让她屏住呼吸的画面。
山坳的空地上,七八只狍子正低头啃食着被积雪覆盖的草根。它们时而警惕地抬起头,抖动着耳朵,聆听着周围的动静。
阳光透过稀疏的林木,在它们黄褐色的皮毛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陈雪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秦大壮已经无声无息地从背后解下了那把旧**,他半蹲在地,身体的线条绷成一张拉满的弓,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百米外的那群山林里的精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