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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永熙五年立冬,江州浔阳码头。
官船还没靠岸,岸上已经跪了一地的人。
江州德化县知县苏文长带着县丞、主簿和全县官吏,从卯时就候在码头了。
十一月的江风冷得刺骨,吹得苏知县的乌纱帽翅一晃一晃的,他搓了搓冻僵的手,又赶紧放下来——县太爷搓手让属下看见了,有损威严。
苏知县心里苦。
八天前沈甲来江州的时候,他还在心里嘀咕“一个九岁的孩子当钦差,闹着玩呢”。
如今孩子的爹回来了——以正五品工部屯田清吏司郎中、钦差督理江南、江西农桑水利的身份。
苏知县在官场上混了二十多年,这点眼色还是有的:
儿子已经折腾出那么大动静了,童谣都传遍东南各州了,老子回来要是再怠慢,就是给人家递把柄。
他转头对身后的县丞李元杰低声说:
“待会儿跪得齐一点,别歪歪扭扭的。”
县丞低声应了:“大人放心,昨晚练了半个时辰。”
更远一些的官道上,一顶青呢大轿正往码头方向赶。
轿帘掀开一角,江州知府钱万春的脸从里面露出来,问轿旁跟着的师爷:
“到了吗?”
师爷躬身:
“快了,大人,还有二里地。”
钱知府放下轿帘,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是正四品,按制本该在府衙等着沈砚来拜访,但沈砚是钦差,不出城迎一下说不过去。
更关键的是,八天前沈甲敲锣打鼓进城的事还新鲜着呢,那首童谣他现在上街都能听见小孩在唱。
钱知府摸了摸自己脑门——还好,没出汗。
“走快点。”他冲轿夫喊了一声,轿子走得比平时快了一倍。
码头的人群里,站着四个半大孩子。沈甲站在最前面,穿着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青色直裰,脚上踩着一双旧棉靴——他娘给他纳的,鞋底厚实,踩在湿漉漉的码头上不冷。
石猛站在他左边,正踮着脚尖往江面上张望:
“大哥,你爹的船呢?怎么还没影?”
沈甲指了指远处江面上一个黑点:“那不是。”
石猛眯着眼看了半天:“……俺看不见。”
沈甲:“你眼神不好。那黑点后面还跟着一只白鸟。”
“俺看见了!白鸟看见了!船还是没看见。”
徐栓子蹲在旁边,嘴里念念有词:
“沈先生回来,家里多一个人吃饭,每月多一两银子开销。不过沈先生有五品俸禄,应该能补上……”
沈甲转头看了他一眼:
“栓子,我爹第一次回家,你能先不算账吗?”
徐栓子想了想,低头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字:“沈先生到家,本人暂停算账一天。”然后合上账本:“好了。暂停了。”
沈甲:“你那是暂停算账吗?你那是把暂停也算进了账本里。”
徐栓子想了想,又把账本翻开,划掉了刚才那行字。
赵木根站在最边上,没有踮脚也没有张望,只是看着远处江面上那个越来越大的黑点——沈砚的官船正在靠岸,船舷上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又看了看远处的船,没有说话。
官船靠岸了。
沈砚从船头上走下来,一身五品官服,腰悬钦差印信,身后跟着两个随从。
他在码头上站定,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官员——苏知县带着县丞跪在最前面,钱知州刚刚赶到,整了整衣冠走上前去,拱手躬身:
“下官江州知府钱万春,见过钦差沈大人。”
沈砚还了一礼:“钱大人客气了。”
钱知州直起身来,脸上堆着笑:
“沈大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下官已在府衙备了薄宴,给沈大人接风。另外——下官听闻令郎在城外搞了示范田,成果喜人。若沈大人需要,下官可以拨出一批官田供大人试验推广。”
沈砚看了他一眼,微微还礼:“钱大人抬爱了。沈某初到江州,本该登门拜望钱大人,只是需先会云溪镇**大量杂交水稻“南优2号的种子,农时紧迫,陛下的差事还悬在头上,实在不敢耽搁。待沈某把示范田安置妥当,定来府上叨扰一杯清茶,届时还要向钱大人请教江州的民情农事。”
钱知府低头微微皱眉,心想:“这沈砚来者不善啊!,接着,又换了一副面孔,一脸和悦地说:“还请沈大人下次赏光!”
沈砚拱手:“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沈砚又去苏知县和县丞李元杰面前,将他们一一扶起,然后拱手道:
“感谢苏县令和李兄台主持我儿县试!”
苏知县微微呼了一口气,“此乃下官职责,沈大人客气了!沈大人如有差遣,下官定当全力配合。”
李县丞拱手还礼:“令郎九岁即高中秀才,如今又受陛下赏识,授为钦差巡农御史,旷古未见,真乃神童也,亦是我县之福星,我今后愿全力配合沈大人和令郎的钦差工作!”
“感谢苏县令和李县丞的信任和支持!”沈砚拱手还礼。
沈砚的目光越过钱知府的肩膀,落在人群后面的四个身影上。
沈甲站在码头上,没有上前,但嘴角翘着的弧度已经压不住了。
沈砚穿过人群,走到儿子面前。父子俩对视了一瞬,沈砚伸手按了按沈甲的肩膀,又捏了捏他的胳膊:“瘦了。”
沈甲:“爹,你才来,别一见面就说我瘦了。你该说‘干得好’。”
沈砚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站着的三个少年。
沈砚收回目光,对沈甲竖了个大拇指,很轻,但沈甲看见了。
沈甲咧嘴笑了:“这还差不多。”
茶楼二楼,窗户半掩着。
黄百万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盏雨前龙井。他没有探头往外看,但他知道船到了——因为他听到了码头上的脚步声和跪倒的闷响。
“沈砚的船到了。”他说。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管家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钱师爷坐在斜对面,手里捏着一把紫砂壶,慢慢吹着茶面上的浮叶。
黄家豪族长坐在主位旁边的客椅上,双手搭着拐杖,目光沉沉地看着窗缝里透进来的光线。
码头上又一阵骚动——沈砚正在扶起跪着的苏知县,动作温和,笑容谦逊,那身五品官服在冬日阳光下白得晃眼。
黄家豪开口了:“百万,你看到了?”
黄百万放下茶盏:“看到了。”
“你打算怎么办?”
黄家豪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桌面上,“他是以正五品工部屯田清吏司郎中、钦差督理江南、江西农桑水利的身份回来的——你听清楚了,不是只督江西,是江南和江西两边都归他管。江州正好在两省交界处,他的手伸过来,比咱们想象的容易。”
钱师爷插了一句:“族长说得是。他儿子一个月前搞示范田、当街宣旨、编童谣、招工日结立信,动静已经够大了。
他现在带着五品官服回来,父子两个一前一后,一个在田里做事,一个在府衙坐镇。这是要把江州变成他的‘大本营’。”
黄百万仍然没有说话。
黄家豪接了一句:
“百万,沈砚的新法如果真在江州站稳了脚跟,佃户们能自己吃饱饭了,谁还来租黄家的田?咱黄家那十几万亩地,如果没人种,就是十几万亩亩长草的荒土。最关键的是他迟早会清丈田亩,实行他的《平税策》!”
他顿了顿,“百万,你当年写《养民论》的时候,黄家还在江州排第三。如今排第一了——反而比排第三的时候更怕了。你想想为什么?”
黄百万没有回答。他端着那盏已经凉了大半的茶,看着窗外那个正在弯腰扶人的身影,忽然觉得那顶青布轿子里面坐着的,是当年二十岁的自己。
他放下茶盏:“二叔,您说得对。不能再让他做下去了。”
黄家豪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外走:“你是当家的,怎么办你自己拿主意。但有一句——动他可以,不能把柄留到明面上。”门轻轻合上了。
钱师爷站起来要走,黄百万叫住了他:
“钱先生,你留一步。”
“黄老爷请讲。”
黄百万背对着他:
“沈甲身边那个小账房,姓徐的那个,他管着所有账目和种植记录。九岁出头的小孩子,晚上睡得沉。”
钱师爷的眉毛微微一动:“黄老爷的意思是……”
“把账本拿过来。只要账本,不动人。”
钱师爷点头:“老朽这就去安排。事情办成了,沈家只会以为是失窃——扯不上黄家。”
钱师爷拱手去了。
黄百万一个人坐在窗边。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经站在码头上写过一篇文章,题目叫《养民论》。“民为邦本,本固邦宁。”那八个字是他亲手写的,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茶凉透了,他没有续。站起来,转身走下茶楼。
码头上,沈砚上了轿子。因为钱知州愿意主动配合其父子的工作,示范田的工作也已经逐渐步入了正轨。
沈砚与钱知府和苏县令寒暄之后,沈砚就没有再入江州府衙,而是准备回云溪镇。
沈甲骑着马跟在旁边,石猛哼着跑调的《耘田谣》,赵木根在后面沉默地赶路,徐栓子坐在最后一辆骡车上,怀里抱着那个木箱子,缩在车斗里小心翼翼。
沈甲回头看了一眼,放慢马速退到骡车旁边:
“栓子,箱子锁好了?”
徐栓子拉了拉挂锁:“锁好了!我检查了三遍!”
沈甲点了点头:“今晚睡觉的时候,箱子放在枕头旁边,谁都不准碰。”
徐栓子挺了挺胸:“大哥你放心!谁要是敢动我的账本,我跟他拼命!”沈甲笑了笑,策马回到队伍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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