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拐过最后一道弯,远远看见云溪镇的轮廓在暮色里一点点变大。
镇口的柳树底下站着两个人——沈长清族长和族老沈大椿,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旧长衫,在路边等着。
沈长清的脊背比平时挺得直了些,但攥着拐杖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沈大椿站在他旁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小声说了句:
“大哥,他来了。”
沈甲勒住马,回头看了**的轿子一眼。轿帘掀开,沈砚也看见了他们。轿子停下来,沈砚下了轿。
沈长清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像是不知道该迈第二步还是该等对方先开口。
沈大椿在背后偷偷推了他一把。沈长清踉跄了半步,站定了,拱了拱手:
“砚侄——不是,沈大人。老朽是来替族里道个歉的。”
他顿了顿,“当初老朽把您从私塾赶出去,是老朽糊涂。您父子在云溪搞试验田的事,有目共睹。后来老朽在公田上试了试你农桑新法——长得好。比老朽种了四十年的法子都好。”
沈砚看着他,没有笑也没有生气:
“族长,四叔,沈砚没有记恨你们。公田的事——我在云溪镇有土豆示范田。族里若想学,派人来就行。”
他转身要走,忽然停了一步,“公田你们自己种。我现在也没有时间亲身指导你们。”
沈长清愣在原地。沈砚上了轿子,轿帘落下。
石猛跟在后面,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咧嘴比了个“没事了”的手势。
沈甲骑着马过来,低头说了一句:
“老族长,回去吧。”
沈长清站在路边,看着那顶轿子进了云溪镇的巷口,才慢慢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沈砚这小子……比我想的大气。”
沈大椿在旁边接了一句:
“他小时候在私塾里被人抢了笔都不生气的。”
沈长清瞪了他一眼:
“你还好意思说?那支笔是你侄子抢的!害得我回去把他揍了一顿,还赔了沈砚三支新笔!”
沈大椿缩了缩脖子: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队伍进了镇子,沈家院门口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石猛从马背上跳下来,挤到最前面张开双臂:
“让一让让一让!沈先生要进门了,别挤着!”
结果他自己被人群推得踉跄了两步,退到门槛边上,差点跟徐栓子撞了个满怀。
徐栓子抱着铁箱子缩在墙角:
“猛子哥,你拦人之前能不能先站稳?”
石猛:“……俺这叫借力打力。”
徐栓子:“你这是被人推着打。”
人群里什么面孔都有。镇东的周大富挤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两坛酒,脸上笑得跟抹了蜜似的,但他站的位置很有讲究——不前不后,刚好能让沈砚看见他来了,又不会因为挤得太前面显得巴结得太明显。
李大爷站在人群外围,没有往前挤,只是叼着旱烟杆,眯着眼望着那顶青呢轿子,嘴角带着一丝含而不露的笑意。
沈家族长沈长清没有跟到院门口,远远站在自己家门口看着,手里攥着那根拐杖,攥着攥着又松了。
他旁边的沈大椿倒是挤到了人群前面,探头探脑的,生怕沈砚没看见他——他准备在自家的全部田地试种新法,腰杆子也跟着挺了起来。
院墙根底下蹲着几个半大的孩子,是石猛他娘打发来帮忙打扫院子的,此刻正趴在门框上往里张望,嘴里哼着半句童谣:
“九岁钦差来开荒,土豆一收一箩筐……”没唱完就被自家大人拽走了。
沈砚从轿子里下来的时候,人群“哗”的一声往前涌了半尺,又被石猛和赵木根一左一右挡了回去。
沈甲从马背上跳下来,站在**身后侧半步的位置,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爹,你二年前从私塾被撵出来的时候,门口可没这么多人。”
沈砚头也不回地低声回了一句:
“你少说两句。”
沈甲没再说话,但嘴角翘着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沈砚站在门口,朝人群拱了拱手:
“诸位乡亲,沈某离家一年多,承蒙乡亲们记挂。示范田的事,沈某明日就在沈家村我自家秋收后的十几亩良田和山头旱地种土豆,有愿意来看的、愿意来干的,随时来。”
周大富第一个接话:
“沈大人说哪里话!您回来是咱们云溪镇的福气!这酒是小的的一点心意,您务必要收下!”
沈砚看了一眼那坛酒,又看了一眼周大富:
“周老板的酒,沈某收下了。”
周大富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沈砚这么爽快,旁边的人已经开始拿胳膊肘捅他了:
“周老板,沈大人收你的酒了!你这面子可大了!”
周大富讪笑着退到人堆后面,抹了把额头的汗。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
“他当初还传沈家的谣言呢……这会儿倒是送得快。”
另一个人接话:“送得快才有用,你送得慢连门槛都够不着。”
沈砚正要转身进门,人群外面忽然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
“沈大人留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缝,黄百万的管家从后面走了过来,穿着一身干净的靛蓝长衫,手里捧着一个红漆木匣,匣面上压着一张洒金笺。
他走到沈砚面前,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
“黄老爷听说沈大人今日返乡,特命老奴前来恭贺。黄老爷说,沈大人为江州农事奔波,是百姓之福。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沈大人笑纳。”
沈砚看了一眼那个木匣,没有立刻接:
“黄老爷有心了。沈某今天早上到江州时过于匆忙,还未登门拜访,反倒让黄老爷先送了礼来,实在过意不去。”
管家脸上笑容不变:
“沈大人说哪里话。黄老爷说了,沈大人忙的是正事,不必在意这些虚礼。等沈大人得空了,黄老爷再亲自登门拜访。”
沈甲站在旁边,看着管家脸上那抹恰到好处的笑容,在心里说了一句:
“统子,这老狐狸送礼送到家门口了,你说他是真心还是假意?”
系统提示:红漆木匣、洒金笺、恭谨姿态——典型的“先礼后兵”式接触。黄百万在释放信号:我不打算跟你正面冲突,但我也没有放弃。建议宿主和父亲保持警惕,礼物可以收,但礼单要留底。
沈砚伸手接过了木匣,没有打开,只递给身后的赵木根:
“替我先收着。回头再谢黄老爷。”
管家再次躬身:
“那老奴就不打扰沈大人歇息了,先行告退。”
他转身朝人群外面走去,步子不紧不慢,经过石猛身边的时候,还微微颔首笑了一下。
人群外面的老柳树底下,云溪镇的里长赵福生正双手插在袖子里看着这一幕。
他五十来岁,在这镇上的里长位置上坐了快二十年,看惯了镇上来来往往的各色人物。
他没有往前挤,也没有像李大爷那样盯着轿子看,只是远远站着,直到管家走远了、人群又安静了一瞬,他才从老柳树底下走了出来。
他穿过人群的时候脚步不快不慢,走到沈砚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了,拱了拱手:
“沈大人回来了。”
沈砚看见他,脚步停了一下:
“赵里长。好久不见。”
赵福生点了点头:
“是好久不见了。沈大人这一年在外面做了不少事,云溪镇的人都听说了。大人回来就好。”
他顿了顿,“县里前几日送了文书来,说沈大人要推广新种的事,里甲这边要全力配合。大人若有什么需要里甲出力的,说一声就成。别的我不敢说,镇上的保甲册、人丁数、荒地田亩的旧底,都在我这儿。”
他的语气稳当,没有夸耀,也没有过分热情,更像是在说“分内的事我会做,你不用操心”。
沈砚也点了点头:“有劳赵里长了。回头我把需要用的底册列个单子,让人去取。”
赵福生应了一声:“行。我回头让人把旧档理一理,省得到时候翻得乱。”
他没有多说客套话,朝沈砚再次拱了拱手,就转身走回了老柳树底下,重新把手**袖子里。
沈甲看着赵福生走回去的背影,低声对沈砚说:
“爹,这个里长……比想象的靠谱。”
沈砚没有回答,只伸手按了按儿子的肩膀,正准备转身跨进了自家门槛。
人群外面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沈大人留步——”
这声音比之前管家的那声沉稳些,带着点不常见的谨慎。人群又让出一条缝来,一个穿青色公服的中年人快步走上前,腰间挂着铁尺和腰牌,头顶的乌纱帽比周围人的低了一截。他走到沈砚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卑职云溪镇巡检石云央,见过沈大人。”
沈砚站住了,看了他一眼:“石巡检。辛苦了。”
石云央直起身来,姿态放得极低,但腰板不弯,说话时目光看着沈砚的衣襟,不盯着他的脸:
“沈大人衣锦还乡,是本镇的荣耀。卑职职责在身,不敢擅离职守,所以来晚了。大人若在镇上有任何需要,只管吩咐一声——治安、巡逻、传话,卑职手底下几个人,随叫随到。”
一番话干脆利落,不带巴结,不拖泥带水。沈砚点了点头:
“有劳石巡检。镇上的秩序,你多费心。这几日人多事杂,若有人闹事,按规矩办便是,不必来问本官。”
石云央微微怔了一瞬——他原以为沈砚会客套几句把他打发走,没想沈砚直接给了他一句“按规矩办”。这比客套话重多了。
他抱拳:“卑职明白了。大人放心,云溪镇这几日不会出乱子。”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侧身退到人群外围,重新站回了他该站的位置。
沈砚接着带头走进自家小院,沈甲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外——石猛正在替他把人群往外疏散:
“散了散了!沈先生刚到家,让他歇歇!明天示范田开干,有想来的排好队!”
徐栓子抱着铁箱子跟在沈甲后面,低头说了一句:
“大哥,周大富上次送的那坛酒还在李大爷家呢。”
沈甲:“那这个就先拎回去。明天让猛子给李大爷再送一坛。”
徐栓子低头记了一笔:“周大富送酒一坛——转送李大爷。”然后抬头:“大哥,你这是借花献佛。”
沈甲:“这叫资源再利用。”
徐栓子想了想,低头又加了一句:“资源再利用——跟粪肥还田一个道理。”
沈甲:“……栓子你这个比喻可以不用写进去。”
沈砚进了院子,刚站定,一个身影就从他身后扑了上来。
沈娟从蚕房跑出来,飞扑到沈砚身上,胳膊紧紧搂着父亲的脖子,整张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爹,你回来了。”
沈砚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一下,然后稳稳站住了,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回来了。长高了。”
沈娟在他肩膀上蹭了蹭,这才松开手退后半步,看了一眼旁边正在蹲在井台边洗手的沈甲,嘴角是翘着的。
沈甲蹲在井台边抬头看她,没有说什么,但他看见他姐眼眶边上有一点没擦干净的红——应该是灶房的水汽熏的。
他低下头继续洗手,假装没看见。
沈王氏从灶房探出头来:
“娟儿,别缠着你爹了——让他歇歇!”
沈娟“嗯”了一声松开手,却没有立刻走开。
沈砚看着她,又看了看蹲在井边的沈甲,目光在两个孩子身上停了一会儿。
沈王氏又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
“沈大人——还站着干嘛?进来洗手吃饭。”
沈砚收回目光,低头笑了一声:
“来了。”
“叫石猛他们一起进来吃!”
“好的!墨言,你去叫你那三个兄弟!”
说完,他走进灶房,在桌边坐下来。
沈甲也洗完了手,跟进去坐到了对面。
沈王氏还在灶台前忙活。石猛已经不在门口了,他在巷口追那个卖冰糖葫芦的小贩:
“货郎先生别走!四串!我大哥说四串!”
徐栓子抱着铁箱子蹲在院子里,低头翻着今天的账,翻了一页忽然笑了一声,又合上了。
赵木根蹲在院子角落里擦他的弓,油布从弓背推到弓梢,来回了两遍,然后收起油布,走进了灶房。
沈砚坐在灶房里,端起了儿子递过来的那碗水,低头喝了一口。
窗外的暮色正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把院子里的老槐树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巷口,石猛举着四串冰糖葫芦正在往回跑,嘴里喊着:
“栓子!你的那份!大哥让买四串!”
徐栓子从铁箱子后面抬起头:
“你跑慢点——别把糖葫芦甩掉了!”
石猛没听,跑得更快了。
沈甲蹲在井台边,又洗了一遍手,甩了甩水珠子。这时,系统弹了一声提示:
系统提示:沈砚已安全抵达云溪镇。黄百万与黄家豪、钱师爷今天上午在茶楼密谋,据行为模式推测下一步行动方向可能为徐栓子的账本。建议宿主加强夜间警戒。。
沈甲甩了甩手上的水,低声说了一句:“知道了。今晚我不睡。”
沈砚从灶房门口探出头来:“墨言?你在跟谁说话?”
沈甲回头:“没谁。我跟骡子说让它明天别偷懒。”
沈砚看了看院子里那头正在嚼干草的青骡子,又看了看儿子,没有追问:“进来吃饭。”
沈甲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进灶房。青骡子在院子里嚼着干草,响鼻打了一半停住了,像是不太确定“明天别偷懒”那句话到底是不是对自己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