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陆晨刚踏进石门,脚下的影子先抬起了剑。
他停住。
霜见也停住了。
门后的世界是一座被遗弃的地下熔炉。岩浆从高处的裂缝垂落,砸进下方的铁池,溅起**赤红火星。数十根粗大的铁链横在半空,链条尽头吊着烧得通红的黑铁块,有的还在缓慢旋转,带起一阵阵滚烫的风。
热浪扑脸。
剑域刚铺开,就被乱流撕得发散。十一米的范围在正常环境下够用,但这里的热气密度不均匀,每一团上升的灼流都会把感知搅成一团浆糊。
十一米,只剩七米。
陆晨低头看了一眼。
自己的影子仍抬着剑,剑尖指向前方。
而他没有动。
“寒霜说的就是这个。”霜见压低声音,法杖光压到最暗,“别让它看见你的影子。”
陆晨没回答,视线落在炉壁上。
厚重的黑铁板被高温烤得发红,上面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影先动,身必死。
字迹很新,边缘还有没干透的暗色痕迹。有人刚用血写完。
霜见刚要靠近,陆晨忽然抬手拦住她。
地面震了一下。
他脚下的影子动了。
影子向前踏出半步,做了一个出剑的起手式。动作流畅,比陆晨本人的反应快了半拍——它知道他要做什么,在他做之前就替他做了。
下一瞬,正前方的铁池轰然炸开。
黑铁和岩浆从池**起,拼成一头四足巨兽。肩高目测三米,没有头,脖子以上的部分是一截烧焦的断茬。胸口嵌着一块镜面似的黑铁,表面光滑到反光,陆晨的影子正倒映在里面,和巨兽同步挥剑。
前爪砸下来。
陆晨没出剑,侧身退开。
轰!
地面被砸出一个深坑,熔红的裂纹一路追到脚边。热浪掀起来,差点把霜见法杖的光吹灭。
“它盯的不是你。”霜见飞快后退,“是你的影子!”
陆晨也看出来了。
他每一次起步,地上的影子都会先动半拍。影铸兽就跟着影子的动作扑杀。如果他照着自己的影子重复动作,攻击就会提前落到他将要站的位置。
它在替他预判。
或者说,替换——影子代替他成了猎物。
影铸兽第二次扑来。
陆晨压下本能,明明该往左闪,身体却硬生生停了一瞬,向前踏去。
利爪擦着肩膀砸落。
岩浆碎屑扫过手臂,灼得皮肤发麻。铁锈味和焦糊味混在一起,呛进嗓子里。
霜见法杖一抬,火球没有砸向怪物,反而在半空连炸三次。
火光交错。
墙上、地上、铁链上,一瞬间多出十几道影子。有的长有的短,有的歪斜扭曲,和陆晨的影子混在一起。
影铸兽胸口的黑铁镜面疯狂闪烁,四足僵了一下。镜面里的画面碎成十几块,每一块映着不同的影子,它找不到正确的那一个了。
“它分不清了!”
“只能拖一下。”霜见声音绷紧,“这里的光太乱,影子很快会被它筛掉。”
果然,黑铁镜面的闪烁频率开始降低。十几道影子在镜面里一道一道地消失,被某种筛选机制逐一剔除。最多十秒,它就会重新锁定陆晨的影子。
陆晨盯着巨兽胸前的镜面。
镜面不是核心。
真正牵动影铸兽的,是镜面下方一根细到几乎看不见的黑线。黑线从巨兽腹部延伸出来,贴着地面,一路蔓延——连在他的影子脚下。
那根线在微微颤动。每次他的影子动,线就跟着绷紧一下,把信号传给巨兽。
“霜见,照亮右边铁链。”
她没有问为什么,抬手就是一道火线。
烈火沿铁链冲上去,熔炉顶部的火口被照亮。陆晨的影子被火光拉长,**过整个地面,落到岩浆池的另一边——离他本人足有十米远。
影铸兽立刻转向。
它扑向那道被火光拉长的影子。四足踏过铁池,溅起的岩浆在身后拉出一道赤红的弧线。
陆晨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逆着影子的方向冲出。剑域只剩七米,热浪里全是杂音——铁链的嘎吱声、岩浆的翻涌声、黑铁块旋转带起的风声。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看地上的影子,只听铁链被烧红后轻微的颤鸣。
那种颤鸣有一个规律。铁链受热膨胀时会发出一个特定的音调,影铸兽的黑线和铁链贴在一起,黑线绷紧时铁链的音调会变——高了半度。
听到了。
影铸兽跃起。
胸口黑铁镜面正对着他。镜面里,他的影子也举起了剑。
裂空斩。
这是他第一次在实战中释放这个技能。剑气从剑身迸出的瞬间,空气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没有声音,只有一条极细的白线从他面前延伸出去,精准地擦过镜面边缘。
剑气没有斩进镜面,反而切断了下方那根黑线。
巨兽在半空顿住。
胸口的黑铁片片崩裂,像一面被从内部顶碎的冰。碎片掉进岩浆池,嘶嘶作响。
可断开的黑线没有消失。
它猛地反弹回来,缠上陆晨的脚踝。冰凉的触感钻进皮肤,和热浪形成一种刺骨的反差。
地上的影子瞬间抬头。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正对着他。
陆晨心里一沉。
影子抬起剑。
这一次,剑尖对准的是霜见。
“陆晨!”
霜见反应更快。
她没有退,反而冲进那道影子里,法杖重重砸在地面。火光从杖头爆开,把她自己的影子拉得极长,和陆晨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两条影子叠在一起,黑线失去了唯一的目标,疯狂扭动。
霜见手背上,那道从镜渊带出来的淡灰纹路突然亮了。
灰光很弱,但在火光中格外清晰——它从手背蔓延到手腕,又爬上前臂,像某种被唤醒的旧伤。陆晨看见她的脸色瞬间变白,嘴唇抿成一条线,但没有松开法杖。
“斩!”
陆晨一步踏出。
这次他没有去看地上。
剑锋落下,正斩在两道重叠影子的交界处。黑线断了。这次是真的断了——断开的截面没有反弹,而是迅速蜷缩、干枯,化成一小截灰烬落在地上。
影铸兽发出沉闷的嘶吼,庞大的身体砸进岩浆池。熔岩翻涌,把它一点点吞没。黑铁碎片浮在表面,很快被岩浆的暗红色覆盖。
只留下胸前那块黑铁镜面漂在水面上,镜面朝上,里面空空荡荡。
没有影子了。
霜见踉跄了一下。
陆晨扶住她。
“没事?”
“没事。”她喘了口气,手背灰纹慢慢暗下去,“只是……它碰到我的影子了。”
“你以前也被它碰过?”
霜见沉默片刻。
“两个月前,寒霜进镜子前,他的影子就已经不跟着他了。”
她看着岩浆池,声音很轻。
“我当时看见了,***都没做。”
陆晨松开手。
“现在你做了。”
霜见抬头看他。火光在她侧脸上跳动,灰纹最后闪了一下,彻底暗了下去。
陆晨已经走向岩浆池边。
那块黑铁镜面漂到岸边,背面刻着一个模糊的箭头,指向熔炉更深处。箭头的刻痕和正面不同——正面是铸造的,背面是后刻的,有人用刀尖在这个方向标记过什么。
而箭头下方,还压着一枚染血的玩家铭牌。
陆晨弯腰捡起。
铭牌上只有两个字。
断刃。
边缘还残着一道新鲜的刀痕,金属断口的色泽还没氧化——留下它的人没有走远。
陆晨握紧铭牌,剑域朝铁链尽头压过去。热浪翻滚,七米外什么都听不清,只有金属被重物反复撞击的震颤,一下比一下急。
远处铁链之后,传来一声沉闷巨响。
有人在喊。
“铁壁,顶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