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钥匙圈上的黄铜钥匙撞在一块。
“叮铃咣当。”
这清脆的金属动静，在冷风直灌的院子里来回撞。
戴前进帽的中年导演愣住了。
他那只举着铁皮喇叭的手僵在半空，喇叭口还对着林衍的鼻尖。
呼进嘴里的冷空气呛在嗓子眼，他猛地爆出一连串干咳。
“咳咳……你、你小子唬谁呢？”
导演胡乱抹了把沾满唾沫星子的嘴角。
他上下扫视林衍那身掉着烂棉絮的军大衣。
“这破院子空了少说小十年。就你这盲流样，能买得起二环的房？”
旁边那个拎着红胶皮电线的小个子剧务，也跟着斜眼撇嘴。
“孙导，别听这小**满嘴跑火车。这年头骗子多，我看他就是想讹咱们剧组盒饭。”
小个子往前凑了两步，皮鞋踩在碎煤渣上嘎吱嘎吱响。
林衍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他直接把那张按着鲜红印泥的房契，怼到孙导下巴底下。
****，街道办的钢印透着股生猛的威压感。
纸张边缘被林衍的手指搓出了一层毛边。
孙导眼角剧烈抽搐了两下。
他一把拽过喇叭夹在胳肢窝里，凑近了眯着眼睛死死盯那张纸。
红戳子反着刺眼的微光。
林衍的名字端端正正写在所有人那一栏。
“嘶……”
孙导倒吸一口凉气，牙花子直泛酸。
这特么还真是个人主。
他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两下，刚才那股子鼻孔朝天的狂傲劲儿，瞬间瘪下去一半。
“这……那啥，咳。”
孙导搓了搓手心里的汗，硬生生把脸部肌肉扯平。
“就算是你买的私房，咱们京影厂也是正规国营大厂，奉命下来拍戏。”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点体制内干部的威严。
“街道办那边也是口头打了招呼的。你这刚搬进来，支持支持**文艺建设嘛。”
小个子剧务见风使舵，赶紧插嘴。
“对对，支持建设。小同志，你让让地儿，别耽误**任务。”
林衍听着这些打官腔的片汤话，只觉得耳朵生茧子。
他收回房契，叠好塞进贴身的内衣兜里。
胸口被纸片硌得发*。
要换做上辈子那个暴脾气的百亿大导，他能直接一脚把这帮人的机器踹翻。
但现在不行。
刚花了三百块钱巨款，兜里比脸还干净。
而且这帮人毕竟是国字头制片厂的，真闹到***，自己这个无业知青肯定吃亏。
最关键的是，林衍饿啊。
胃里刚被那口粗茶压下去的酸水，又开始咕噜噜往上泛。
“行啊。”
林衍退后半步，后腰靠在太师椅残缺的木扶手上。
“支持建设没问题。但亲兄弟明算账，这院子我花真金白银买的，地砖踩碎了算谁的？”
他伸出那双长满冻疮的手，大拇指和食指捻在一起搓了搓。
“场地费，一天五块。管一顿中午的盒饭，还得带肉菜。少一毛，我现在就去胡同口找*****来评理。”
孙导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一天五块？
这小子怎么不去抢****！
“你敲竹杠敲到国营厂头上来了？五块钱够买一整扇猪排骨了！”
孙导气得直跳脚，前进帽都歪到了脑后勺。
林衍无所谓地耸耸肩。
“那您请便。出门左拐，王大妈家那院子便宜，不过里头养了三群鸡，就怕鸡屎糊了您的胶片。”
孙导咬碎了后槽牙。
今天这机器轨道都搬进来了，人工费耗着也是钱。
要是再换场，上头派下来的进度任务根本完不成。
“行……算你狠。”
孙导颤抖着手，从帆布包的夹层里抠出两张皱巴巴的两块钱，又凑了十张一毛的毛票。
“啪”地拍在石桌上，震起一层灰。
“拿着钱闪一边去！别碍着镜头！”
林衍利索地把钱扫进大衣兜里。
这下连晚饭钱都有着落了，美滋滋。
他端起那只缺了个口的白瓷茶缸，拖着那把少了一条腿的太师椅。
慢悠悠退到了院子最东边那棵歪脖子石榴树底下。
彻底让出了当院的核心位置。
“得嘞，您各位忙着，我就当免费看猴戏……啊不，看大戏了。”
林衍翘起二郎腿，吹开茶缸水面上那层泛着黄沫子的高碎。
水冷了，涩味直冲鼻腔。
院子里瞬间炸开了锅。
十几个工人喊着乱七八糟的号子，扛着沉甸甸的铸铁轨道往青砖上砸。
“当啷”一声巨响，两块青砖直接裂开缝。
林衍眼皮跳了一下，摸了摸兜里的五块钱，忍了。
那台笨重的苏制老式胶片摄影机，被四个人像抬祖宗一样架在三脚架上。
机身散发着浓烈的机械润滑油味道，混着陈年防尘布的霉味。
“反光板！右边！哎呀你长没长眼啊，吃不上光了！”
孙导捏着喇叭，站在监视器后头急得满头大汗。
那个小个子剧务举着一块糊着锡纸的大木板，在风里被吹得东倒西歪。
阳光打在锡纸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直直晃在残破的窗户棱子上。
林衍坐在树荫底下，眯着眼睛打量这乱糟糟的阵势。
他上辈子玩转了好莱坞最顶级的工业流水线。
现在看这***代末的草台班子，简直像看小学生过家家。
“啧。”
林衍撇撇嘴，小声嘟囔。
“机位压得那么低，地平线都歪了，这拍出来不是大头娃娃就是小短腿。”
他换了个姿势，木头椅子发出嘎吱嘎吱的悲鸣。
“打光也硬，全靠那张破锡纸硬怼，连个柔光布都不垫，演员脸上的褶子都能拍成深沟。”
不过他也懒得管。
毕竟拿了钱的，当个安分的看客就行。
肚子咕噜噜叫唤，他想着中午那顿带肉的盒饭，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这时候，西边那间稍微完好的倒座房门开了。
剧组临时把它征用成了化妆间和**室。
“孙导，演员换好衣服了！”
场记拿着个小木板，尖着嗓子喊了一句。
院子里搬东西的动静稍微小了点，大家的目光都投向那扇门。
林衍正端着茶缸，嘴巴贴着缸口边缘。
冷掉的茶水刚滑进嘴里，带着粗糙的茶叶梗子。
一阵浓烈的、劣质雪花膏的香味顺着风飘过来，呛得他鼻子发*。
两个穿着戏服的演员一前一后跨出门槛。
林衍下意识抬起眼皮扫了过去。
视线聚焦的那一秒。
他嘴里的那口冷茶水，顺着喉咙猛地往上一呛。
“噗——咳咳咳！”
水雾混着茶叶梗直接喷了出来，洒在大衣前襟上，洇出一**深色的湿痕。
林衍捂着胸口剧烈咳嗽，眼泪都飙出来了。
他死死盯着站在院子中央那两个演员，眼睛瞪得像铜铃。
“咳咳……***的，这什么阴间造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