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8章

茶水顺着气管猛地往下冲,林衍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几根泡软的劣质茶叶梗贴在下巴上,他赶紧拿粗糙的袖口去抹。
肺管子**辣地疼,眼眶瞬间憋出一圈***。
他那双刚才还懒洋洋半闭着的眼睛,此刻瞪得快掉出眼眶了。
院子正当中的青石板上,站着一男一女两个刚化完妆的演员。
冷风一卷,这俩人身上飘过来一股浓烈的、勾兑香精的雪花膏味,刺得人直打喷嚏。
女演员缩着肩膀,穿着件的确良面料的白衬衫,领子硬邦邦卡在下巴底下。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那张脸,两坨腮红打得跟猴**似的,红通通一路从颧骨死死抹到了太阳穴。
眉毛用黑炭笔画得又粗又直,活像两条趴在脑门上的大黑毛毛虫。
旁边那个男演员更惨。
一套灰不溜秋的西装套在身上,布料松松垮垮直往下坠,裤腿肥得能塞进去两头小猪仔。
肩膀处垫着两块劣质海绵,一高一低,硬生生穿出了个滑稽的高低肩。
“咳……我的亲娘哎。”林衍把豁口的白瓷茶缸往青砖台阶上一磕。
瓷器撞击石头,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你们这是……打算下乡慰问演出,拍乡村爱情呢?”
林衍没忍住,上辈子当导演那点该死的强迫症,顺着脊椎骨一点点往上爬。
院子里本来还在搬机器的工人全停了动作。
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盯向石榴树底下,看着那个穿破军大衣的年轻人。
化妆房那扇破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腰里别着牛角梳的胖大姐挑起眉毛跨出门槛。
她吐掉嘴巴里的半个瓜子皮,黑着脸大步跨**阶。
“你个盲流子瞎嚼什么舌根!这叫摩登妆,懂不懂?”
胖大姐伸手叉住水桶腰,粗胖的手指头直戳女演员的脸蛋。
“这红脸蛋,显气色!咱们托关系去***学的苏联画法,你个土包子见过吗?”
她一边说,一边挥舞着手里的粉扑,抖落一小片刺鼻的**。
林衍靠在残缺的太师椅靠背上,伸出小拇指掏了掏耳朵。
“大姐,你管那叫气色?那叫高原红。”
他指尖弹了弹指甲盖里的灰尘,眼皮懒洋洋地耷拉下来。
“都市女青年天天坐办公室,风吹不着日晒不到,脸白得能透血丝。”
“你给她涂这么红,是要让她待会儿去后院刨两亩地瓜吗?”
女演员听见这话,下意识抬起手捂住脸颊,耳根子肉眼可见地涨红了。
她不安地扭动了两下脖子,那件不透气的衬衫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林衍没停嘴,视线像刀片一样刮向那个男演员。
“还有那位兄弟,你那西装是从哪个收破烂的手里淘来的?”
男演员脸皮一僵,下意识往下拽了拽肥大的袖口,试图遮挡那些多余的褶皱。
“西装讲究倒三角、挺阔、贴身。”林衍撇了撇嘴。
“你这面料软塌塌,连个硬衬布都没做,挂在身上跟个麻袋套麻杆似的。”
他叹了口气,胃里泛起一阵抽搐的酸水。
“就这服化道,别说拍摩登青年了,拍个进城务工的泥瓦匠都嫌土。”
“砰!”
一声铁皮喇叭砸在木头**箱上的闷响,震得海棠树上的枯叶子扑簌簌往下掉。
孙导阴沉着脸,大步流星从监视器后头绕出来。
他那顶灰色前进帽被一把拽到了手里,青筋在光秃秃的脑门上突突直跳。
“你小子,拿了老子的场地费,就给我闭**的臭嘴!”
孙导带铁钉的皮鞋踩在青砖上嘎嗒嘎嗒响,走到林衍面前两米远的地方站定。
“我们这可是京影厂!是上面指派下来的摄制组!”
他拿起喇叭筒指着林衍的鼻子,唾沫星子迎风飘出半米远。
“老子拍了快十年电影,用得着你一个连饭都吃不起的街溜子来教我怎么穿衣打扮?”
那个拎着红胶皮电线的小个子剧务赶紧凑上来,挡在孙导身前。
“就是!孙导那可是得过厂里挂历表彰的!你懂个屁的艺术!”
小个子转头冲那两个手足无措的演员招手。
“别听他瞎白话,赶紧去机位上站好,太阳马上被云遮住了!”
林衍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骨头缝里爆出两声脆响。
他把双手重新**漏风的大衣兜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瘫在木椅上。
“行,我闭嘴。艺术,你们这都是伟大的艺术。”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敷衍的笑。
“只要你们不怕胶片洗出来,被电影院的观众拿烂菜叶子砸屏幕,各位随意。”
孙导觉得胸口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闷得喘不上气。
他干这行这么些年,谁见了他不是点头哈腰叫一声孙导。
今天居然在这个破烂四合院里,被一个毛头小子指着鼻子嘲讽。
偏偏那小子刚才吐出的那几个词,什么挺阔、硬衬布,听着还真挺像那么回事。
孙导余光扫了一眼男演员那件像麻袋一样的西装,眼角抽搐了两下。
确实看着别扭。
但面子不能丢,绝对不能在一个外行面前跌份。
“不许换!就这么拍!”孙导猛地转身,对着化妆大姐大吼。
“这是老本行的规矩,劳动人民就得有劳动人民的朴素精气神!”
化妆胖大姐缩了缩脖子,拿着梳子灰溜溜地退回了倒座房门后。
孙导气喘吁吁地走回摄影机旁边,一把扯掉罩在机器上的防尘帆布套子。
一股浓烈的机油味混着铁锈味散开,笨重的苏制胶片机露出了黑乎乎的机身。
“各部门,别磨蹭了!赶紧给我动起来!”
他举起那个铁皮喇叭,声音因为愤怒变了调。
“灯光把锡纸板举高点!录音杆挑过去!”
林衍坐在树荫底下,冷眼看着这群人像没头**一样乱撞。
他吸了吸鼻子,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挡住后脖颈的冷风。
“摄影推轨!演员走位!准备开机!”孙导扯着嗓子大吼。
两个穿着蓝工装的工人吭哧吭哧推着沉重的铸铁轨道车往前挪。
铁轮子压在有些不平整的青砖上,发出“咯噔咯噔”的震颤声。
架在上面的摄影机跟着一晃一晃。
摄影师半蹲着身子,一只眼睛死死贴在取景框上,双手费力地转动着黄铜对焦环。
林衍原本微眯的眼睛,在这台机器移动的瞬间,猛地睁开了。
他盯着那条滑轨铺设的方向,又看了看两个演员相对站立的位置。
眉心不知不觉锁成了一个死结。
男演员从左边台阶入画,女演员从右边树底下迎上去。
可那条摄影机的滑轨,竟然直挺挺地横穿了两人之间的对话轴线。
林衍倒吸了一口凉气,胃里的酸水这会儿全变成了想骂**冲动。
越轴。
这是电影拍摄里要命的常识性错误。
拍出来的画面切在一起,观众看着会觉得两个演员根本没在看对方,而是在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摄影师还浑然不觉,推着机器就往视觉死角里钻。
孙导站在监视器旁边,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扬起,一副胸有成竹的做派。
林衍的手指在太师椅的木头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哒,哒,哒。”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压抑在骨子里的烦躁。
他盯着那台还在往前推的机器,上牙齿死死咬着干裂的下嘴唇。
真是不把胶片当钱烧啊。
孙导看着镜头里的画面,觉得刚才丢掉的面子终于捡回来了。
他拿着喇叭,刻意转头冲着林衍的方向,挑衅般地扯开嗓子。
“各单位注意了啊,今天让某些外行开开眼,看看咱们大厂是怎么拍长镜头的!预备,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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