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浩槟偏头看他：“理智值六十是‘情绪可控’的分界线。你已经脱离崩溃边缘了。”
“那离彻底治好还差多少？”
“差两步。第一步你主动跟我聊你灭门那天的全部细节，包括你记得的和不记得的。第二步你决定下一步怎么走——复仇还是放下。”
沈青崖看着前方越来越暗的天空，沉默了很久：“……第一步什么时候做？”
“等你准备好的时候。不着急。”
又安静了一会儿。沈青崖忽然说了一句：“明天晚上吧。”
李浩槟转头看他。
沈青崖没有看回来，语气平得像在说“明天天气不错”：“明天晚上，我跟你聊那天的事。”
李浩槟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一下头：“好。明天晚上我不接客，门关了，就咱俩。”
他又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你要不要先砸完石头再聊？”
沈青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嗯。先砸石头。”
夜色彻底沉下来的时候两个人起身回了屋。周小树已经把油灯全都点上了，屋里暖黄一片。
裴玉从客房出来正往桌上放一碟新买的酱菜，王小二捧着醋罐子从门口冲进来喊着“借到了借到了”。
李浩槟站在门口看着满屋的灯光和人声，忽然觉得明天那场谈话也许没那么沉重了。
六十了。沈青崖今天晚上应该还能睡整觉。
他在门槛上坐下来，靠着门框望着头顶那几颗稀疏的星星，忽然大声说了一句：“明天晚上吃火锅吧！”
屋里的众人同时愣了一下。王小二先反应过来：“哥，咱们家没有火锅锅子。”
“去买。借也行。”李浩槟头也不回，“明天是个大日子，咱们得吃顿好的。”
裴玉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明天什么大日子？”
李浩槟回头冲她咧嘴一笑：“明天沈兄要请我吃饭。”
沈青崖坐在他专座上，地理志翻过了一页，没有说话。但油灯底下，他的眉间比平时舒展了几分。
当天下午，李浩槟破例停诊半天。
王小二被派去买铜锅和木炭，周小树被派去切菜摆盘，裴玉贡献了压箱底的两坛好酒。
张屠户听说晚上吃火锅，硬是塞了一条五花肉过来，说“给你那病人多补补”，也不知道他从哪听说的。
李浩槟没问。他蹲在后院帮周小树洗菜，一边洗一边哼小调。
沈青崖一整个下午都不在。他去了城外那片山坡，一个人砸了一下午的石头。李浩槟没拦他，知道他是用石头在给自己攒勇气。
天色擦黑的时候沈青崖回来了。黑袍上沾了一层灰，手背的新痂又磨破了几处，渗着一点淡红。
他进门的时候李浩槟正往桌上摆碗筷，抬头看了他一眼：“先去洗手，再涂一遍药。等你回来刚好开锅。”
沈青崖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走向了水井。
铜锅架在院子中间，热气腾腾的汤底翻着白泡。几个人围成一圈坐着，板凳高矮不一，但挤得挺紧。
周小树被安排坐在沈青崖旁边，负责帮他涮肉——因为沈青崖一只手涂了药握不了筷子太利索。
裴玉倒了两碗酒分别推到沈青崖和李浩槟面前：“一人一碗，多了不喝。明天还要干活。”
李浩槟端起碗碰了一下沈青崖的碗沿：“祝咱们今晚吃完火锅都浑身暖和。”
沈青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酒，端起来抿了一口。热气扑在脸上，他的表情在升腾的白雾里看不太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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