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吃到一半的时候王小二和周小树被裴玉支走了——“去给隔壁张屠户送碗泡菜”,理由找得顺手得很。
院子里只剩下三个人。裴玉把碗收走自己回了客房,临走前拍了拍沈青崖的椅背。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铜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红油汤面上浮着几段葱和干辣椒。
李浩槟把筷子搁下,往椅背上一靠。他没有催促,就坐在那儿等着。
沈青崖端着碗,看着锅里翻滚的汤面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了几圈。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干涩了不少:
“那天晚上我本来不该出去的。”
李浩槟没有打断。
“那年我八岁还是九岁,记不太清了。我爹给我做了一只纸船,说是用灵檀木的树皮叠的,能浮一辈子不沉。我不信。”
沈青崖的声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柔软,“就趁他们睡了跑出去试。”
他顿了一下。
“我在河边放着船,后来睡着了。睡到天亮的时候听到村里有人哭,跑回去已经来不及了。”
他停下来。李浩槟等他喘完那口气才轻声问:“你看见了什么?”
沈青崖的手指攥紧了碗沿:“火。整条村子都烧着,我家后墙倒了半面,我爹娘在堂屋里……”他停了很长时间,“没有留下全尸。”
李浩槟的喉咙堵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沈青崖面前的空碗拿走,又给他倒了一碗酒推回去。
沈青崖端起来喝了一口,声音比刚才平了一些,但更低了:“我在门口找到了那只纸船。被踩烂了,泥里半截。”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酒:“我把船捡起来带走了。后来一直留着,直到几年前血怒发作那次把它烧了。”
李浩槟轻声接了一句:“那你现在还在用它记着他们吗?”
沈青崖沉默了很长时间:“……不用纸船也记着。”
院子里只有铜锅咕嘟的声音。风从屋檐下穿过来,把锅里的热气吹散了一些。沈青崖的侧脸在油灯和炭火的交界处,一半亮一半暗。
李浩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蹲下来跟他平视:“你把那天的事说完了。你觉得胸口那块地方怎么样?”
沈青崖低头想了一会儿:“……没那么紧了。”
“那就对了。”李浩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再砸石头,后天再做打算。你现在不急任何事。”
他转身去捞锅里快煮老的肉片,一边捞一边用随意的口吻说:“纸船那事儿,你要是想再折一只,我教你。我的手艺不行,但我可以教你叠千纸鹤。”
沈青崖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半晌:“……千纸鹤是什么?”
“一种鸟。折好了放在水里也能漂。”
他说完端着肉碗坐回自己的位置,夹了一块塞进嘴里:“还行,没煮太老。”
沈青崖低头看着碗里那碗酒,嘴角动了一下。
裴玉在客房的窗缝里看到这一幕,轻轻把窗户合了回去。王小二和周小树在隔壁磨磨蹭蹭地送泡菜,送了半天还没回来,也不知道是真的送菜还是不敢打扰。
李浩槟把锅里剩下的菜全捞出来分了,沈青崖那碗里有三块肉,比别人都多。沈青崖没说什么,全吃完了。
火锅撤走之后李浩槟坐在门槛上剔牙,沈青崖坐在旁边的矮凳上,两个人看着院里还没完全散尽的水蒸气慢慢融入夜色里。
“明天还砸石头吗?”李浩槟问。
“砸。”
“那后天呢?”
沈青崖沉默了一下:“后天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