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旧印悬在票面上方,顾序没有往下压。
车门外的黑水已经漫到第二级台阶,水里浮着一张张白脸,贴着玻璃朝车厢里张望。报站器的倒计时还在走,八分钟变成七分四十秒,数字每跳一次,司机胸牌上的空白就多一寸。
许知微把录音笔贴近票纸。
“先说清楚。你要按什么,谁承担,什么时候结束。”
顾序看着那只空方框,指腹沿着木印缺口挪了一下。
“车上的二十三个人,原本各付一年。”
“你准备把这句改掉?”
“我只能落一个临时解释,不能保证它撑过三夜。”
“失败呢?”
“票回来,先找我。”
许知微抬眼看他,手里的笔没有停。
“你会死?”
“会被追债。能不能活到三夜后,要看我查得快不快。”
车里有人听见这句话,压低声音骂了句脏话。眼镜男生抓住前排椅背,指节在湿皮革上留下几道浅印。
“那就让司机付。”
司机仍然低着头,胸牌上的最后一条横线被黑色一点顶开,里面露出半个陌生的偏旁。
顾序看了一眼,收回视线。
“他没有名字,票不会认他。”
“那就抽签。”
“你刚才抽过了。”
“总比全车一起死强!”
顾序把旧印抵在票纸边缘,木柄在掌心发出细微的震动。他抬头看向车厢,二十三张黑票分别压在乘客膝头,只有那张窄票夹在中间,像一根**账本的针。
“听我说。”
车厢里没有人应声,所有视线都落到他手上。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学生也抬了脸,帽檐下露出一双发白的眼睛,手指紧紧捏着自己的黑票。
顾序没有去问他的名字。
“我把原来的各付一年,先压成持印人暂代三夜。三夜里,车上的人可以离开,票上的账留在我这里。”
女人抱着孩子,嘴唇动了动。
“你一个人扛?”
“我先扛。”
“凭什么信你?”眼镜男生盯着他,“你要是按错了,我们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所以让她记。”顾序朝许知微抬了抬下巴,“时间、人数、每个人的反应,一样别漏。”
许知微把薄册子翻到空白页,写下日期和时间,又把二十三个座位按顺序画出来。她写到最后一个座位时,停笔看了那个低着头的学生一眼。
“姓名。”
那人没有回答。
“你不写名字,我就按无名记。”
学生的喉结滚了一下,黑票从他指间滑落,掉在地上没有声音。
顾序弯腰捡起票,正面那道编号已经被雨水泡成一团。票背上的字在他眼里清清楚楚。
无名者,默认承债。
他把票翻扣在地上,没有让许知微看见。
“先按无名记。”
许知微看了他一眼,笔尖落下。
“二十三名乘客,司机一名,确认付款方式的时间,22:52。”
“再写一句。”
“什么?”
“所有人自愿离车,没人替别人抽签。”
她盯着顾序,笔尖停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你能保证?”
“我能保证我会先把名字写全。”
许知微把那句话写下,翻过纸页,按住边角。她又在页脚补了一行:顾序知悉风险,许知微现场见证,二十三名乘客未被强迫。
顾序低头扫过那行字。
“加上时间。”
“22:53。”
“再加一句,三夜从落印算。”
“你连这个也要记?”
“有人会拿错时间。”
许知微把数字补齐,纸页上的墨还没干,顾序才把视线移回空方框。
“我作证。”
顾序等她把笔盖扣好,才把旧印往下压。
印面碰到票纸的一刻,车厢灯全部熄灭。
黑暗贴着眼皮合上来,雨声和发动机声同时消失,剩下二十三个人急促的呼吸,密密挤在车里。顾序的掌心压着木柄,印面下传来一阵湿冷的拉扯,像有人隔着纸抓住了他的手腕。
“顾序。”
有人在黑暗里叫他。
声音来自后门。
“下来,别替他们管。”
顾序没有抬头。
那声音太像父亲,连尾音里那点沙哑都一样。父亲失踪前总把刻刀放在右手边,左手敲桌面,三下以后才叫他的名字。黑暗里的声音没有敲击,只有拖长的气息。
“顾序,车要进水了。”
“你不是他。”
话一出口,后门处的脚步声停了。
顾序睁开眼,黑暗里站着一个穿旧夹克的男人,脸被雨水泡得发白,右手袖口空荡荡的。父亲那件夹克右袖有一块烧焦的洞,三年前顾序亲手补过,针脚歪在洞边。眼前的人袖口完好,连线头都没有。
男人往前走了一步。
“你还要管二十三个人?”
“我管票。”
“你连自己的名字都保不住。”
顾序把拇指压紧木柄,印章的缺口忽然向里一崩,木刺扎进掌心。
血先渗出来,落在票面上。
所有黑票同时翻了个面。
乘客膝上的纸片同时弹起,贴着车顶旋转,黑色的票号一张接一张熄灭,最后全朝顾序飞来。第一张撞在他肩上,第二张贴住手背,接着是第三张、**张,纸边划过皮肤,细小的疼痛连成一片。
许知微伸手要拉他,顾序抬起另一只手挡住。
“别碰印。”
“你的手在流血。”
“我还压得住。”
旧印下面的红线一寸寸亮起来,空方框里浮出新的字。
持印人暂代三夜。
紧跟着,票纸上又挤出一行小字。
代价先行,逾期收命。
顾序的右腕被一圈黑线勒住,皮肤迅速发热,数字从黑线中央浮出来。
71:59:59。
倒计时开始跳动。
许知微看着他的手腕,呼吸停了半拍,随后把手机对准数字。
“我记下了。”
“记清楚。”
“你要是撑不住呢?”
顾序看向车门。
门锁发出一声轻响,红灯熄灭,外面的黑水退到了第一级台阶。雨声重新灌进车厢,后排有人哭起来,女人抱着孩子把额头贴到孩子的发顶。
“现在能下车?”眼镜男生问。
顾序低头看票。每张黑票上的字都变了,原本的各付一年被一条暗红色的线压住,下面只剩同一句话:持印人暂代三夜。
“能。”
窗外的水面浮出几个穿校服的影子,他们站在车门外,朝车里招手。眼镜男生刚迈出一步,顾序扣住他的肩。
“闭眼。”
“外面有人接。”
“那不是人。”
影子贴到门边,开始喊乘客的名字。声音从第一个座位开始,叫得比本人还熟,连小名都没有错。
顾序把许知微写下的座位表抽过来。
“许知微,先下。”
她没有犹豫,闭上眼,手搭着门框走**阶。脚落到桥面时,车外的影子齐齐转开脸,没有一个碰她。
“二号,穿蓝鞋的男生。”
男生咬住嘴唇,照着他的声音往外走。
“三号,抱孩子的女士,孩子在你左边。”
女人把孩子护在胸口,脚尖碰到桥面,鬓角那缕白发在雨里贴住脸颊。
顾序一个接一个点名,许知微站在桥边,对照座位表报回人数。每有人迈**阶,车厢里的黑票就少一张,顾序手背上的纸片却越贴越紧。她每报出一个数字,就把座位表上的格子划掉,雨水从纸边流下来,划痕被泡开又重新压实。
“十七。”
“还剩六。”
“十八。”
“还剩五。”
车外的影子开始挤到桥栏边,退路一点点变窄。顾序按住手背上翘起的票角,抬头看向剩下的乘客。
最后只剩那个低着头的学生。
顾序看向他。
“无名,轮到你。”
学生抬头,帽檐下那双发白的眼睛盯着顾序。
“我没有名字。”
“票上有编号。”
“编号也会没。”
“先下车。”
学生没有动。车外的影子一起转过来,所有嘴巴同时张开,发出同一个声音。
“无名乘客,留下。”
顾序的手腕一阵抽痛,倒计时跳到71:51:08。黑线往上攀了一格,像有东西顺着血管往肩膀爬。
许知微站在雨里,冲他喊。
“顾序,剩一个!”
“我听见了。”
他走到那个学生面前,把自己的黑票塞回对方掌心。
“拿好。你现在有票。”
“我会把债给你。”
“三夜以后再说。”
学生的手指慢慢收拢,脚尖碰上台阶。那一刻,车外所有影子往后退了一步,空出一条窄窄的路。
顾序让他下车,最后看向司机。
司机胸牌上的横线已经全部消失,方向盘后的座位空着,只有一只湿手套挂在椅背上。
他没有再等,抬手把车门推开,自己踏下桥面。
鞋底落地的那一刻,身后的公交车亮起车灯,车头没有司机,方向盘自己转向桥栏。顾序回头时,车厢里的黑票已经全没了,17路顺着湿滑的桥面撞开护栏,车身翻进河里。
水声过了很久才传回来。
许知微把湿透的证词折好,递到他手里。
“二十三个人,全部在桥上。”
顾序接过纸,右腕的倒计时停在71:49:32。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屏幕上多出一条没有号码的短信。
临时担保成立。三夜后零点结案,逾期收命。
下一条紧跟着跳出来。
原债人仍在城中。
河面上,沉下去的车灯又亮了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