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4章

河岸的警戒灯先亮了起来。
顾序从桥头走下来时,蓝白色的封锁带已经绕了两圈,湿泥上踩满了新鞋印,河水里那辆17路只剩一截车顶,车灯在水下明一下,灭一下。许知微站在封锁带内侧,手里的薄册子被雨水泡得发软,她抬头看见顾序,先看了他的右腕。
腕上的黑线还在,数字停在71:49:32,跳动间隔比手机慢半拍。
桥下有救援灯来回扫过水面,灯光每次掠到车顶,河水里就浮出几张发白的脸,贴着玻璃停一瞬,又被水流拖走。封锁带外站着两个穿雨衣的人,手里的测距杆刚伸向河面,杆尖便结出一层黑霜,他们立刻收回去,谁也没有再靠近。
“有人叫我们站开。”许知微把册子递过来,“他们说下面有危险物。”
顾序没有接册子,视线落到河边那块临时警示牌上。牌子底下压着一枚铜色印记,边缘缺了一角,和他书包里的旧印缺口正好错开。
“不是危险物。”他说,“是车上的账。”
一只掉漆的保温杯从封锁带后面伸出来,杯盖磕在栏杆上,响了一声。
“账先放一边。”沈槐跨过泥地,裤脚沾着水,手里夹着一张黄纸封条,“顾序,把夜审印交给我。”
他说话没有提高音量,河风却把每个字送到了顾序耳边。沈槐四十三岁,头发被雨打得贴在额角,保温杯挂在左手,右手已经戴好一只黑色手套。
顾序看了一眼封条,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封锁线。
“你先说交出去以后,谁承担三夜的账。”
沈槐抬了抬下巴。
“印章归处里保管,案件由处里接手。”
“处里叫什么?”
“江岚夜审处。”
“经手人呢?”
沈槐没答,手里的黄纸先贴了过来,纸面擦过顾序手腕,封契铐从纸下弹出,黑色的铐环贴着皮肤合拢,内圈浮出一圈细密的红字。
顾序的拇指刚碰到铐环,红字已经暗了下去。
河面传来水泡破开的闷声,封条上的墨一笔笔往外渗,最后整条铐环松开,落在泥地里。
沈槐低头看着那只铐,眉峰压低。
“封契铐只认签名。”顾序蹲下去,用两根手指夹起黄纸,“这里写了执行单位,没有责任人。”
许知微凑过来,手机镜头贴近封条。最下面那行的确只有一片空白,签名栏被雨水冲得发皱,印泥印子还没有落下。
“单位盖章能不能算?”她问。
“能封场,不能封人。”顾序把黄纸翻过来,“它能让普通人远离河岸,收不了我手上的账。谁把铐具扣上,谁就是第一个经手人,责任会先找谁。”
沈槐伸手取回封条,没有急着反驳。他用指甲刮过空白处,纸面发出干涩的响声,封契铐在泥里微微转了一圈,像一只找不到锁孔的铁环。
“你看得很快。”
“车上有人替别人付了一年,数字还在我手上。”顾序站起身,“你要回收印,先把这笔账写进协议。”
沈槐扫过他的手腕。
“三夜临时担保,期限从落印开始,剩下七十多个小时。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逾期收命,错判加倍。”
“还记得短信?”
“它每一句都在我手机里。”
沈槐看向许知微。
“口供备份呢?”
许知微把手机收回胸前,索引贴在册子边缘一张张翘起。
“你要收走他的印,我就把全程记录发给警方、学校和公交公司,三份同时发。”
“你是在威胁我?”
“我是在保存证据。”许知微说,“顾序落印前后,二十三名乘客、司机缺名、黑票编号、车门外的影子,我有原始录音和视频。你们想把这段压成一次普通事故,先把我的手机拿走。”
沈槐的眼神在她手机上停了一瞬,随后转回顾序。
“夜审处有正式巡契权限。”
他从内袋抽出一张灰黑色的卡,卡面没有照片,只有一条由细小篆痕组成的边框。沈槐把卡贴在封锁牌上,河边的蓝白灯同时暗了一格,远处徘徊的人影退开,连警戒带上的水珠都停在半空。
“我能让这里的人看不见车,也能把你们送到档案室。”他说,“你把印交出来,处里替你承担后续追索。”
顾序盯着那张卡。
“承担到哪一步?”
“案件结案。”
“结案谁签?”
沈槐沉默了半秒。
顾序把手腕抬高,让那串倒计时落在两人中间。
“你们的封条没有责任人,回收协议也没有。现在把印拿走,账就会找最近的手。最近的人是你,或者是我。”
沈槐握保温杯的手收紧,杯盖里传出一声轻响。
许知微从册子里抽出一张透明文件袋,袋里装着一枚存储卡和三张打印纸。
“这是备份。”她说,“顾序的口供我按时间切成三份,每份都有我签字。你们如果要接手,就给他一个能继续查的身份。”
“你们想要什么?”
顾序接过话。
“三夜临时**。印还在我这里,因果由我判断,结算由我落笔。你们提供现场封锁、档案接口和必要保护,所有调阅留下时间、经手人和权限记录。”
沈槐看着他,像在估一件旧物的裂口。
“你不肯交印。”
“印可以交,先谈价。”
河水拍在桥墩上,水声压过远处的车喇叭。沈槐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才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黑纸。
“临时**协议,三夜。第一条,顾序保留夜审印和现场解释权。第二条,案件相关档案只读,不得外传,不得改动。第三条,夜审处负责封锁异常地点和提供安全通道。**条,顾序必须在期限内提交责任链和结算结果。”
顾序接过黑纸,纸张比普通合同薄,摸起来有细小的纹路。他没有先看标题,先看末尾签名栏,那里有两个位置,一个写着**人,一个写着巡契员。
“第五条呢?”
沈槐没有催。
“逾期造成的追索,由顾序先行承担。”
“这一条写清楚。”顾序把笔推回去,“先行承担不等于替所有人永久背债。责任链查实以后,账要按签字和行为回到原处。”
沈槐抬眼。
“你要求得太多。”
“我已经把命押在车上了。”
许知微翻开册子,补了一句。
“还有证**。我的原始记录不得以内部材料为由销毁。”
沈槐看着她。
“你也要签?”
“我记录,我签。”
沈槐从口袋里拿出一支黑墨笔,笔尖落在**人栏旁边,墨色没有晕开。顾序先写下自己的名字,右手拇指的刻刀茧压住纸角,腕上的倒计时突然快跳了一格。
沈槐随后签下名字,笔画收得很窄,最后一横压住了纸上的细纹。
许知微在见证栏落笔,写完把手机放到协议边上,录音灯一直亮着。
黑纸上的四条条款同时亮起,河岸封锁牌恢复声音,远处的人重新听见雨声,却没人走近。
沈槐把灰黑卡片收回去,封锁带内侧露出一条通往旧仓库的小路。
“档案接口只读。”他说,“你们有两个小时,超过时间权限自动收回。”
顾序把协议翻到背面,那里还有一行细字,写着调阅者若损坏档案,需承担原件缺口。许知微用手机把这行字放大,确认没有隐藏的时间限制,才把协议重新压回桌面。
“事故是哪一年?”许知微问。
“十七路旧桥事故,三年前。”
顾序抬头。
“和我父亲有关?”
沈槐没有回答,只把保温杯往掌心里一扣。
“档案里有什么,你们自己看。”
旧仓库门锁着三道,沈槐把灰黑卡贴上去,第一道锁的锈片落地,第二道锁自己转开,第三道锁没有动。顾序把旧印拿出来,印面贴近锁孔,里面传出一声纸张翻动的轻响,第三道锁随即松开。
沈槐看了旧印一眼,眼底那点审视很快压回去。
仓库里没有灯,只有一台老式读档机亮着绿光。沈槐把一只白手套递给顾序。
“只能看,不能拿。”
“我知道。”
许知微戴上手套,先拍下柜门编号,再按时间排出三只档案盒。顾序翻开最上面那盒,纸页一股霉味贴上来,事故标题被红笔圈过,下面列着乘客名单。
一共二十三个名字。
“车票呢?”许知微问。
顾序抽出夹层里的黑票复印件,票号从001排到024,中间没有撕毁痕迹,最后一张却被盖成空白。
他把名单和票号并在一起,手指停在第023号和第024号之间。
第023号旁边的复印线被刻意压深,像有人拿硬物沿着票号描过一遍,第024号却只剩一个浅浅的方框。顾序把两张纸调换位置,方框里的灰色立刻贴上了名单末尾,纸面传来一声轻脆的裂响。
档案页脚贴着红色索引签,签角掀起一小块,下面露出一行被剪掉的字。
许知微伸手压住纸页,呼吸在口罩里顿住。
“名单二十三。”
“车票二十四。”
顾序把那张红色索引签重新按平,空白票号在读档机绿光里慢慢变深,像有人正在纸背写字。
“先把名字写全。”他说。
许知微没有回答,只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新的红色索引贴,贴在缺页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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