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的一声巨响过后，撬棍嵌进木板裂开的大口子里，细碎木屑簌簌往下掉落，落在卧室积了薄灰的地板上。
那道暗红色的印记，正顺着木板开裂的纹路，一点点向外洇开。
空气里，随之飘出一股淡淡的铁锈腥气，混杂着夹层封闭已久的霉腐味道，重重扑进鼻腔。
沈然握着撬棍的双手还在剧烈发抖，撬棍的金属杆身沾了不少木渣，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目光死死盯住墙上那道裂开的缝隙，呼吸变得急促。
刚刚那一下全力敲击，已经把检修薄板撬开大半。可夹层内部一片浓稠的黑暗，什么都看不清楚，只有那一抹刺目的血色，不断提醒我们里面正在发生的危险。
“还有气息吗？”我压低声音开口，往前跨出两步，站到沈然身侧。
整面中空墙体安安静静，再也没有之前指甲抓挠、撞击隔板的动静。方才那一声倒地闷响之后，墙内彻底归于死寂。
没有回应。
楼下客厅隐约传来响动，鞋柜里的陌生女人还在试着拉扯脚踝上的铁链，金属哗啦的声响隔着一层楼板传上来，微弱又刺耳。玄关门外的访客依旧守在楼道，不知道此刻正在做什么。整栋房子，仿佛被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裹住。
沈然喉结滚动，眼底的悔恨几乎要溢出来。
“是我造成的。”她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三年前如果我没有选择逃避，事情根本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长久埋藏在心底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绷不住。过去她一直只是欲言又止，用躲闪的眼神掩饰秘密，直到此刻看见木板缝隙渗出来的血迹，压抑多年的自责再也装不住。
我侧头看向她，没有打断。我知道，这句话仅仅只是冰山一角，三年前的纠葛远不止这简单一句自责。
“继续撬开，把口子再扩大一点。”我说道，“只凭这道细缝，既看不到里面状况，也送不进去空气。”
沈然咬了咬下唇，重新握紧那根沉甸甸的铁撬棍。手臂微微扬起，再次对准检修板的边缘缝隙狠狠撬动。
吱呀——
生锈的螺丝接连崩断，木板被暴力掀开，一块半米宽的薄板“啪嗒”一声掉落在地，重重砸起一团灰尘。
中空墙体的夹层，终于露出一个可供观察的缺口。
黑暗扑面而来。
夹层空间比我想象中还要狭窄逼仄，高度勉强够一个成年人半坐，宽度却不足一米，像一个活生生砌出来的囚笼。光线很难钻进去，大部分区域沉在阴影之中。
借着窗外窗帘漏进来的微弱天光，我们眯起眼睛朝里面张望。
一个人影歪歪斜斜倒在夹层靠内侧的位置，身体蜷缩，一动不动。长长的黑发散乱铺在身下，半边身子倚靠冰冷的砖墙。她的额头有一道正在渗血的伤口，暗红色的血液顺着脸颊往下流淌，浸染了衣领，这就是顺着木板缝隙渗出来的血迹来源。
就是她，我记忆里那个消失七年的故人。
隔了整整七年，我终于再一次看见她。
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一阵阵发闷。那枚揣在手心的月牙银饰，温度仿佛都消失殆尽，只剩下刺骨的冰凉。无数少年时代碎片化的画面不受控制的闪过脑海，放学路上并肩行走，晚自习传过的小纸条，毕业那天没能递出去的礼物。我一直以为，当年的离别只是一场普通的各奔东西，万万没有想到，她竟然被困在这样暗无天日的夹缝里熬过整整三年。
“林晚！”沈然对着夹层里面，轻声喊出这个名字，声音止不住的颤抖。
墙内的人没有任何回应，胸膛起伏十分微弱，若不仔细观察，几乎察觉不到呼吸。
“还活着。”我定了定神，仔细分辨她胸口极其细微的起伏，“但是状态很差，额头受伤，夹层通风太差，再耗下去会休克。我们必须想办法把她弄出来，不能直接硬拽，不知道她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伤口。”
就在我准备转头，打算叫楼下的沈林上来找布条、绳索做简易防护的时候。
我的视线扫过夹层深处，瞳孔骤然收缩。
在林晚身体后方的砖墙角落，靠墙堆叠着一堆东西。
几本封皮破损的日记本，一叠泛黄的信纸，还有好几张被撕碎又重新拼粘起来的照片。最上面那一张，正是之前墙内人用彩信发给我的少年三人合照。
可除了这些旧物之外，角落里，还放着一部还亮着屏幕的手机。
就是那台拍下照片、向外发送彩信的手机。
屏幕没有熄灭，摄像头的镜头，正对着我们撬开的这一处缺口。
它正在录像。
我们撬开木板、探头观察、所有表情与对话，全部被镜头完整记录下来。
一股寒意瞬间爬满后背。
我们以为我们正在救人，实际上，我们所有的举动，全都被实时记录。楼下门外那个陌生号码的持有者，极有可能正在同步观看这一段画面。
“不对！手机还在录制！”我立刻出声提醒沈然，同时伸手，想要探进夹层把那台手机夺过来。
夹层空间狭小，手臂伸进去的距离有限，指尖还差一小截，怎么都够不到机身。
就在这时，楼下楼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林上来了。
他脸上不再是之前一味的逃避与麻木，眼底混杂着慌乱、痛苦，还有一丝豁出去的决绝。手里攥着一卷纱布，还有一瓶矿泉水，应该是刚刚从客厅找出来的急救物品。
“我听见上面的动静。”沈林喘着粗气，目光先投向墙体缺口，看见倒在夹层里的林晚，看见地上掉落的木板，眼神一阵剧烈晃动，“终究，还是被打开了。”
“手机，夹层角落的手机，一直在录像，我们全部被拍下来了。”我快速向他说明险情。
沈林脸色一变，往前凑了几步，朝缺口里面望去，一眼就看见了那台亮着屏幕的手机。
“那台手机，根本不是三年前就留在里面的。”沈林声音低沉，“我封墙的时候，确认过，里面没有任何电子设备。是后来，有人偷偷送进去的。”
偷偷送进去。
也就是说，除了沈林之外，还有其他人，有机会悄悄进入这栋房子，接触到这个密封的夹层。那个人，可以避开沈林的视线，向内输送物品，向外传递消息。
这个人，既不是被困在鞋柜的女人，也不是此刻昏迷的林晚。
房子里面，还藏着我们至今没有找到的**个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整间卧室的空气仿佛都冻结住。
我们先后对付过墙内的林晚、鞋柜的女囚、门外的神秘访客，可居然还有**个人潜藏在暗处，操纵着大部分圈套。
沈然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握着撬棍的手垂落下来。她一直以为所有悲剧的源头，只限于哥哥和墙里的林晚，却万万没有想到，背后还蛰伏着另外一只推手。
就在我们三人因为这个新发现陷入短暂僵持的时候。
原本一动不动倒在夹层之中的林晚，手指，忽然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她没有睁开双眼，嘴唇干裂，毫无血色，嘴唇微微开合，气若游丝，断断续续吐出几个模糊不清的字。
声音很轻，从黑暗夹层飘出来，落在我们耳中。
“小心……沈……”
话还没有说完，脑袋一歪，再度彻底陷入昏迷。
只留下半句话悬在空气里。
小心沈。
是沈林？还是沈然？
话没有讲完，指向扑朔迷离。
沈然浑身猛地一颤，下意识后退一步，脸上写满错愕。沈林也僵在原地，眼神之中充满惊疑不定。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悄悄暗沉，黄昏的灰蒙光线穿过窗帘缝隙照进卧室，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夹层角落那台手机，屏幕依旧亮着，摄像头静静对准缺口，默默记录下房间里面发生的一切。
暗处那只看不见的手，还在看着我们。
——第十二章完

==>戳我阅读全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