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36章

“你昨晚说,本君不是更怕黑了,是不想再一个人面对黑暗。”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本君想了一整夜。你说得对——本君怕的不是黑。”
他顿了顿,垂眸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像是在斟酌最后的措辞。然后他抬起眼直视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郑重。
“本君六岁之前,住在一座偏殿里。在最西北的角落,离主殿很远,夜里没有魔兵巡逻。那时候本君每晚点一盏油灯,看着火苗才能睡着。后来灯被收走了,说魔尊之子不能怕黑。”他停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本君昨晚想了一整夜,觉得应该带你去看看。”
云见溪没有问他“你准备好了吗”,只是点点头,拿起外袍披上。既然他主动提出带她去,就说明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她的任务不是追问,是陪伴。
裴寂带路。穿过七道回廊,翻过两座矮丘,脚下的石板路从规整的方砖变成碎石子,最后成了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土径。
路边的长明灯越来越稀疏,从三步一盏变成十步一盏,再到最后干脆一盏都没有了。
他在一座矮小破败的石殿前停住了脚步。殿墙斑驳,爬满了暗色藤蔓,石阶塌了一半,只有一扇小窗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窗框上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划痕。
“这些划痕是本君刻的。六岁那年,用一块碎石片刻的。”
裴寂仰头看着那扇小窗,声音很低,像是在翻一本落了灰的旧账,“一条代表一天。刻到第一百三十七条的时候,本君的父君战死在北疆。消息传到魔宫,没有一个人想起这座偏殿里还有一个小孩。本君在这里独自待了将近半年,只有一个老仆人每隔几天来送一次饭。他不说话,放下东西就走。”
他推开腐朽的石门,迈步跨过门槛。殿内逼仄昏暗,只有小窗透进最后一缕天光。
他站在殿中央面对着一面斑驳的石墙,继续说下去,声音极轻极淡:“后来本君开始刻名字——父君的,母后的,老仆人的。刻到最后发现,知道的名字加起来还填不满一面墙。那时候本君想,如果死在这里,能记住本君名字的人,连一面墙都刻不满。”
云见溪走到他身侧,伸出手,轻轻覆上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手背。
他的手很凉,指节微微发颤——不是怕,是某种压了上万年终于被说出来的东西在震。
“所以你继位之后要让整个三界都记住你的名字。你最怕的从来不是黑——是被遗忘。怕黑下来之后,全世界都把你忘了,就像万年前在这座偏殿里一样。”
裴寂转过头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微微低下头,额头抵在她肩头,很轻很轻,像是怕压到她,又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云见溪。你说的都对。本君怕被遗忘——但你能看见。从第一天递那杯茶的时候就看出来了。那时候本君就知道,瞒不过你。”他的声音闷在她肩头,含含糊糊的,带着万年未曾示人的疲惫,“……歇一会儿。就一会儿。”
云见溪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终于回到家的小孩。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平稳,眉心那道皱了几千年的川字纹终于完全舒展开。
过了许久,他的嘴唇动了动,在睡梦中含糊地说了两个字。
“别走。”
她轻轻“嗯”了一声。窗外那两盏她带来的小油灯,在夜风中稳稳地燃着,把这间废弃了万年的偏殿照出了一小团暖融融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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