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跑了之后,他手下的将军中有一个人没有跑。他叫平安。平安是朱**的养子,从小在军中长大,打过仗,知道仗怎么打。他没有跟着李景隆跑。他收拢了溃散的士卒,在夜里重新列阵,挡住了朱棣的追击。朱棣的七万人追击到滹沱**岸三十里处,被平安的部队挡住了。那一仗打到了半夜,朱棣又往前推了十里,但平安没有退。朱棣没有继续进攻。他勒住马,看着平安部队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那个人会打仗。”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继续追击。他调转马头,带着七万人往南边去了。他走得不快,像是在等平安重新收拢人马,好再打一次。但平安没有追上来。平安知道自己没有足够的兵力。他只是守住了自己的阵地,看着朱棣的军队慢慢消失在南边的暮色里。
万斯同在批注里写了一句:“平安谓其左右曰:‘燕王知我。我亦知他。他不追我,是不愿于此地耗损。我不追他,是知无力回天。’”两个人隔着一片战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各自走了自己的路。朱棣走了一夜之后,在一个无名的土坡上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路是漆黑的,看不见滹沱河,也看不见平安。他看了几息,然后转回头,继续走。万斯同在这一段后面写了一句话:“燕王回望时,身后无人追来。但有一片灯——平安营中的灯。万里无边的黑暗中,像一根未断的线。”
“滹沱河之战结束后,朱棣的七万人又少了一些。但他穿过滹沱河之后,前面的路已经没有河了。全是平原地带,可以一直走到南京。”
“万斯同在卷尾写了一段话——”李博文翻到那一页,“‘滹沱河一役,燕王以七万破五十万。人皆谓燕王善战,然燕王之所以能破五十万,不在善战,在善知敌。他知李景隆不会用兵,知五十万人调度之难,知对岸没有守军。他知一切,然后渡河。’”
赵铁柱说:“他为什么知道这些?”
“因为他在北平看了三十多年的边关地图。他看了三十多年的地形、河流、渡口、道路。他知道那条河哪里水流最急,哪里可以渡。他也知道李景隆会怎么部署——因为他看了三十多年的地图,他知道一个不会打仗的人会把兵摆成什么样。一个在北平城墙上看了三十多年风沙的人,闭上眼睛都能画出北方的每一条河。他甚至知道滹沱河的水流速度——他看过那张地图上百次,地图上标着‘此处水深,不宜舟渡’。他把‘不宜’两个字记了三十年,然后选了那个地方。”
“因为他知道‘不宜’的意思——李景隆也会觉得‘不宜’。李景隆觉得不宜的地方,就不会设防。”
“他赢在知道别人会怎么想。”
陈小雨说:“他不是赢在打仗。他是赢在看图。他看了三十多年的地图,看了三十多年之后,他比那些画地图的人更懂地图。一个在北平城墙上看了半辈子北方的人,比坐在南京宫殿里的人更知道北方的每一道河、每一条路、每一道风口。”
“那他的兵呢?”
“他的兵跟着他。因为他们相信他。他们没有退路,所以他们没有选。他们只是跟着他往前走。张玉跟着他,朱能跟着他,刘江跟着他,那些在风里站了三十年的人跟着他——他们相信朱棣会带着他们走到一个不再有刀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