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9章

她抱着孩子,踩过满地白粥和泥水,朝灶台这边走来。
排队的食客纷纷让开。
花麦穗正擦桌子,一抬头看见她,立刻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凑到陶小满身边,压低嗓子:“掌柜的,这是西街朱寡妇。她男人以前是游方郎中,死了一年多了。街坊都说,鹿家的外门管事最近逼她改嫁给鹿家庄子上的驼背管仓,要把她男人留下的药方和她这身医术都吞了。”
陶小满放下锅铲。
朱灯花怀里的孩子约莫四岁,小脸青白,嘴唇没血色,额上全是虚汗,眼睛闭着,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哼声。
“噗通。”
朱灯花抱着孩子跪在灶前,蓝布头巾被雨水和粥水浸湿了一角。
她咬着牙,先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才开口:“求掌柜的收留。我不要工钱,只求给这孩子一口干净饭吃。我懂药理,能打杂,能熬药,也能照看病人。”
陶小满没有马上应。
她蹲下身,指尖搭上孩子细瘦的腕子,百味辨真随之铺开。
孩子体内的生机已经很弱,胃脘和肺脉之间缠着大团死灰色气丝。
那是“锁脉灰”的痕迹。
可死灰之中,还夹着一股黏腻的幽紫甜香,正缠在细小经脉上,一点点拖走余下的生机。
锁脉灰变体:一钱二分。
成瘾性药渣残留:幽紫甜香,蚀脉夺生。
生机:极弱。脏腑受蚀,冷热交冲。
陶小满收回手:“这孩子吃过鹿家的‘神药’?”
朱灯花猛地抬头,牙关磕出一声轻响:“掌柜的……您看得出来?”
“他体内的毒,和刚才那锅霉米粥里的毒是一路,只是更烈,还加了让人离不开的底料。”
陶小满起身,拍掉围裙上的灰,“起来说话。客栈门前不兴跪着。”
朱灯花抱着孩子站起,脚下晃了半步。
大堂里的食客已经散得差不多,只剩刁锅铲在后厨洗锅。
花麦穗把大门合上,只留一条缝透光。
谢断潮抱刀倚在柜台边,视线从朱灯花母子身上扫过,又落回门外长街。
陶小满倒了碗温水,递过去:“说说,那神药怎么回事。”
朱灯花先喂孩子抿了两口,才慢慢道:“那药叫回春散,是鹿家暗中放出来的。他们说这是玄膳盟传下来的仙药,包治百病,强身健体。镇上有人累得起不来,吃上一包,半个时辰就能下地挑担;有人风寒发热,吃完也像好了。”
她停了停,手掌压在孩子后背上,声音低下去:“可只要停药三天,人就会发抖,骨头缝里疼,夜里满床打滚。再去鹿家买,价钱就翻一番。我男人看出药里有毒,想配解药,鹿家便断了他的生药行,又扣他假郎中的罪名。他病得下不来床,连一副正经药都抓不到。”
朱灯花低头看孩子,眼泪砸在孩子的旧衣襟上:“前些日子他只是风寒,鹿家的恶奴闯进门,硬灌了一包回春散,说是鹿家赏的救命药。我带着他逃出来,可他隔三差五就发作。再拖下去,他活不过这个冬天。”
花麦穗听得把抹布攥成一团:“难怪镇上那么多人病恹恹的,田产还都落到鹿家手里。这帮缺德冒烟的,是用毒药把活人当牲口栓呢!”
陶小满手指敲了敲桌面。
柳倚朱身上锁脉灰与冷香麝冲突的气味,石臼镇街巷里挥不散的潮灰气,毒盐、霉米、回春散,全都串到了一处。
鹿家不只垄断盐和粮,还用这种药控制镇民,把人一点点逼到卖地、**、卖命。
朱灯花见陶小满不说话,立刻上前半步:“掌柜的,我真能干活。我认得百余种草药,也知道怎么炮制去毒。您这药膳若配上药理,能救更多人。”
陶小满看着她:“我的客栈不养闲人。你既懂药,就留下。柴房旁边有间空屋,先住着。鹿家若找上门,你不能拖着孩子乱跑,得按客栈规矩来。”
朱灯花把孩子抱紧:“只要能救活他,鹿家就是把我剁了喂狗,我也不退。”
“死不了。”
陶小满转身进后厨,“刁锅铲,生小火。拿砂仁、陈皮、干姜来。”
“好嘞!”
陶小满先舀了半勺野麦粉入锅,不放油,只用小火慢炒。
锅铲贴着铁锅一圈圈翻过,潮气被逼出来,麦粉渐渐转成微黄,干暖焦香在后厨散开。
她又把砂仁拍碎,陈皮切成细丝,与干姜一同入砂锅。
辛香、橘香和姜辣在热水里散开时,她捻起一撮百鲜盐撒进去。
“刺啦——”
盐入汤中,几味药气被压住了锋芒,汤面翻起细小泡沫,药香里多了一层咸鲜。
陶小满将炒好的麦粉慢慢搅入砂锅。
糊汤越收越稠,木勺提起时,能挂住一层细腻的黄浆。
她盛了一碗,放到朱灯花面前:“小口喂。先别急,一勺停一停,看他能不能咽。”
朱灯花端碗时看了一眼方子。
炒麦粉、砂仁、陈皮、干姜、盐,全是寻常东西,连一味贵药都没有。
可药糊喂进孩子嘴里后,孩子喉咙动了动,竟自己咽了下去。
第三口之后,他蜷着的腿慢慢松开,额上的虚汗没再往外冒。
朱灯花摸了摸他的手,指尖有了些温度。
又过了一会儿,孩子睁开眼,嗓子里挤出一个轻轻的字:“娘……”
朱灯花手里的碗差点滑落。
她赶紧把碗放稳,继续喂了两勺。
孩子没有再哼疼,甚至主动凑过去,舔了舔勺沿。
朱灯花看着碗底剩下的一点药糊,忍不住尝了一口。
暖意顺着喉咙落下去,她这些日子因奔逃和忧虑积在胃里的冷痛,也被慢慢压住。
“炒麦粉燥湿,砂仁行气,陈皮理中,干姜护阳,百鲜盐固住药性。”
朱灯花抬头看向陶小满,“掌柜的,您这是以食御毒。寻常郎中开十副药,也未必能把药性压得这么稳。”
“能看懂就好。”
陶小满把空锅推给刁锅铲,“这碗只能稳住发作,解不了根。以后要按时吃药膳,慢慢把幽紫药渣***。”
朱灯花抱着孩子,郑重低头:“我记住了。”
陶小满转向花麦穗:“带她们去后院安置,拿床干净被子。再给孩子烧半盆温水擦身,别吹风。”
“得咧。”
花麦穗接过小包袱,“朱姐姐,跟我来。柴房旁边那屋子漏风少,我早上刚扫过。”
朱灯花跟着走到后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灶台。
陶小满正拿布擦锅沿,动作不快,却稳。
朱灯花没再说谢,抱紧孩子,跟着花麦穗进了后院。
大堂重新安静下来。
谢断潮走到灶台旁,看着那只空碗:“收留她,三日后的盐商大会,鹿家会把这笔账算进去。”
“不收她,鹿家就会放过我们?”
陶小满挑了挑灯芯,火光亮了些,“他们想把石臼镇的人都养成离不开药和毒盐的花肥。我的百鲜盐和药膳,正好砍他们财路。”
她转头,看见谢断潮手背上黑脉还没完全退下去。
“刚才又动了内力,今晚别守夜。”
陶小满把砂锅洗净,重新加水,“我给你熬一锅暖脉骨汤,把逆煞骨里的毒气再压一压。”
谢断潮握刀的手停了片刻。
后院传来孩子低低喊**声音,刁锅铲在灶边小声问要不要劈筒骨,花麦穗隔着门帘嚷着找被子。
谢断潮垂眼看着灶火,低声应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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