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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太平春 野岁 2026-08-20 22:32:00

枫桥义庄没有门。
不是门没锁,是连门板都被拆走了。两扇门留下的空洞朝着运河,夜风从里面穿过,将屋檐下的白幡吹得不断翻卷。
照夜班到时,已过三更。
河上的灯火大多熄了,远处偶尔有夜船经过,橹声被雾压得很低。义庄前的石阶泛着一层青白,像撒过盐。小鹊踩上去才发现那是石灰。
每一级台阶边缘,都有半个脚印。
脚印朝里。
没有朝外的。
“死人不用自己走出来。”徐无用说。
他声音很轻,似乎怕里面的人听见。
裴照没有走正门。
他沿墙绕到侧面,确认后窗与小院都没有人守着,才向沈春灯点了一下头。
沈春灯先进去。
厅里停着十几口薄棺。
有些棺盖已经合上,有些只用草席遮着。石灰和草药的气味混在一起,闷在低矮屋梁下。供桌上只点一盏灯,灯芯太长,火焰边缘冒着黑烟。
那名听戏的老人坐在灯下。
油纸伞收在腿边,烧伤的双手捧着一只粗瓷碗。他没有喝,只让热气熏着手指。
“来得慢。”他说。
沈春灯道:“唱完一折,收好戏台,已经很快。”
“柳见微从前唱一句话,要收拾十二年。”
“你认识她。”
老人抬起眼。
“听过她的名字。”
“她也听过你的?”
老人把瓷碗放下。
碗底在桌面留下一圈水印,正好压住一枚烧着“潮”字的木章。
“我姓章。”
徐无用看了一眼那枚章。
“章潮生?”
老人转向他。
“谁告诉你的?”
“印上有字。会看字的人都知道。”
“你以前只会看字?”
徐无用笑道:“现在也只会这些。”
章潮生盯着他的右手。
徐无用数银子时用左手,拿筷子也用左手。但此刻放在身侧的右手,食指内侧有一层很薄的茧。
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字写久了,脸会变,手不太会。”章潮生说。
徐无用把右手藏进袖中。
“老丈认错了。”
“今夜认错的人多。”
章潮生没有继续追问。他的目光越过几人,落到沈春灯怀中的戏本上。
“带来了?”
沈春灯没有拿出来。
“先说你是谁。”
“棺材铺里看门的。”
“听雨园也是你?”
“从前替人看船,后来船没了,改看死人。”
“柳见微让我们来找你。”
“她死了吗?”
沈春灯停了片刻。
“死了。”
章潮生捧起瓷碗。
碗里的水已经不再冒热气,他仍旧送到嘴边。喝了一口,像完全没有尝出水早已冷了。
“你不意外。”沈春灯说。
“十二年前就意外过一次。”
“什么意思?”
“她十二年前也死过。”
“**不是她。”
“是她。”
沈春灯看着他。
章潮生把碗放回桌上。
“人有时候死了,第二日还会起来吃饭。也有人活着,名字已经埋进土里。你问的是哪一种?”
小鹊听不懂。
她怀疑老人故意说得让人听不懂。
许多上了年纪的人都这样。明明可以说“是”或者“不是”,偏要绕半天,仿佛多活的那些年全藏在话里,不绕出来便可惜。
沈春灯从怀中取出《太平春》。
章潮生没有伸手。
“第几本?”
“什么?”
“她一共抄过三本。一本给想让它**的人,一本给想让它永远留在南边的人,还有一本,她说要带进棺材。”
徐无用道:“这就是从棺材里拿出来的。”
章潮生看向书脊。
暗红线中间多了一截黑线。
“缺过页。”
鲁青木道:“回来了。”
“回来的是不是原来那一页?”
“字和纸都对。”
“人的脸和名字也能对。”
章潮生伸出烧伤的左手。
“给我。”
沈春灯没有立即交。
章潮生也不催促。
两个人隔着供桌僵持片刻,沈春灯终于把戏本放到他手中。
老人的手指不能正常弯曲,翻页很慢。他从第一页开始,一行行看。看见龙王庙、二十四张凳与棺中叩门时,右眼微微眯起。
翻到第一折,他用拇指摩挲那几行数目。
三十六篓。
一百二十担。
九舟入港,八舟还。
“你们唱了?”
“唱了。”小鹊说。
“一个字没错?”
“没有。”
章潮生第一次正眼看她。
“你记得?”
“记得。”
“记得不是好事。”
“沈春灯也这么说。”
“她还活着,说明她说对过几次。”
小鹊看向沈春灯。
沈春灯没有理她。
章潮生继续往后翻。
翻到红线缝住的位置,他停下来。随后起身,把供桌上的油灯拿到戏本上方。
沈春灯伸手去拦。
老人却没有烧书,只让火光从纸页背后透过。
原本空白的页边浮出几道极淡的水纹。
鲁青木靠近。
“纸里夹过东西。”
“船簿。”章潮生说。
这是他第一次给出一个明确答案。
众人都没有开口。
老人把灯放下。
“柳见微把船簿拆开,用两张湿纸夹住压过。墨迹淡,却会在纸纤维里留下痕。每一折对应一页。”
沈春灯问:“原件呢?”
“在该在的人手里。”
“第一页在你这里。”
章潮生不承认,也不否认。
“船簿记了什么?”
“船。”
“船上装的什么?”
“该装的,不该装的。”
“谁的船?”
章潮生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非常淡,被烧伤的面皮扯得有些僵硬。
“柳见微没来得及告诉你?”
“她来得及说的都是废话。”
“那说明她到死也没变。”
沈春灯的手按在供桌边缘。
“我没兴趣陪你们怀念旧人。”
“你若没有兴趣,昨夜就不会开棺。”
“你看见了?”
“没看见。只是认识你。”
“你也认识十二年前的我?”
章潮生没有回答。
他把《太平春》合上,忽然递向供桌上的油灯。
鲁青木比沈春灯更快。
她一把扣住老人的手腕。
戏本停在火焰上方。
封皮被热气烘得微微卷起。
“放手。”章潮生说。
鲁青木的手指收紧。
“你叫我们来,就是为了烧书?”
“我是想看看,拿书的是些什么人。”
“现在看见了。”
“所以更该烧。”
沈春灯将油灯移开。
“为什么?”
章潮生看着她。
“因为你们还不知道自己拿的是什么,就已经敢带着它从山阴走到苏州。”
徐无用道:“我们也不想带。老丈若愿出个好价钱——”
章潮生冷冷看他一眼。
“银子若能买平安,柳见微不会躺在棺材里。”
徐无用的嘴角动了一下。
“没银子,更买不到。”
章潮生重新坐下。
“你们想拿船簿做什么?”
沈春灯道:“先看。”
“看完呢?”
“再说。”
“交官?”
“不知道。”
“卖给商人?”
“不知道。”
“替死人伸冤?”
沈春灯没有回答。
章潮生的目光落到她袖中露出的一截双鱼红绳。
“死了十二年的人,不等这一两日。”
沈春灯把袖口拉低。
“你怕什么?”裴照问。
章潮生转向他。
裴照一直站在最靠门的位置。义庄的棺材挡住大半退路,他却已经将每一道能走人的缝隙看过。
老人看了看他的脚。
裴照站立时,左脚比右脚向前半寸。
方便拔刀,也方便挡住身后的人。
“你从哪里学的刀?”
“戏班。”
“戏班教人先看出口?”
“怕戏唱得不好,挨打时方便跑。”
章潮生的视线移到他右手虎口。
那里有一层厚茧,不是握道具枪磨出来的。更靠近食指的位置还有一道弯曲旧疤,像弓弦反复割开后留下的。
老人没有点破。
“我怕的不是官,也不是海上的人。”
“那怕什么?”
“怕你们真把它查清。”
小鹊忍不住问:“查清不好吗?”
章潮生看向她。
“你饿过吗?”
“饿过。”
“饿到什么程度?”
小鹊想了想。
“偷过供桌上的馒头。”
“没吃过死人?”
义庄里忽然更静了。
小鹊脸上的笑意消失。
章潮生道:“没饿到那个时候,就别问什么是好。”
韩停云皱眉。
“她只是问船簿。”
“船簿上装的是粮。那年一**进港,可以让一百个人活。也可以让另外一百个人为了抢粮,死在码头。”
“不是粮的错。”鲁青木说。
“所以要找人的错?”
章潮生抬起烧伤的双手。
“船是我开的。粮是我运的。混在粮下面的东西也是我运的。你们要找人,我就在这里。”
沈春灯问:“粮下面是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
鲁青木的目光却落在他无法弯曲的手指上。
那样的烧伤,不像普通失火。
更像**近距离爆燃。
章潮生将手收回袖中。
“拿着戏本走。第一折到此为止。”
“船簿呢?”
“烧了。”
“你方才说原件在该在的人手里。”
“死人手里也算。”
沈春灯握住《太平春》。
“你若真想让我们走,不会放纸船。”
章潮生没有看她。
“我只是想确定柳见微选了谁。”
“现在确定了?”
“没有。”
他抬眼看向六个人。
“你们连自己为什么在这里都不知道。”
屋檐外传来一声轻响。
像有小石子落进院中。
裴照立即转身。
声音来自侧面停棺的小院。
义庄的风忽然停了。
原本不断翻卷的白幡垂下来,一动不动。
一股极淡的油味从门外飘进来。
不是灯油。
是火油。
章潮生脸色变了。
他抓起桌上的木章,快步走向后堂。走到门边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徐无用。
“那页纸,你卖了多少钱?”
徐无用脸上的笑彻底消失。
小鹊看向他。
章潮生没有等回答。
第一支火箭从院墙外飞进来,钉在屋檐下。
箭头裹着浸油的布。
火焰沿干燥白幡迅速爬开,照亮义庄里一排排没有名字的棺材。
章潮生站在火光中,烧伤的脸像重新回到十二年前。
“现在走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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