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青木不怕火。
她怕的是火烧起来以后,周围的人看她。
好像只要她在场,那把火便与她有关。
第一支火箭钉上白幡时,她已经闻出了油中混着松脂。这样的火附着在布上,不容易被雨打灭。箭从院墙东南角射来,落点不是屋顶,而是义庄门口。
放火的人不想立刻烧死他们。
只是先封住正门。
第二支箭穿过窗纸,钉在靠墙的一口薄棺上。火焰沿棺盖爬动,黑烟贴着屋梁迅速散开。
裴照拔刀。
“几个人?”
外面没有脚步,只有火焰烧过布料的噼啪声。
“至少四个弓手。”他说,“院墙后面还有人。”
徐无用已经把装银子的木匣塞进戏服下摆。
“后门。”
章潮生道:“没有后门。”
“你住义庄不给自己留后门?”
“死人不用跑。”
“那你呢?”
章潮生没有回答,转身往停棺的后堂走。
沈春灯一把抓住他。
“你去哪里?”
“拿东西。”
“船簿?”
章潮生甩开她的手。
“与你无关。”
屋外传来弓弦震动。
裴照猛地将沈春灯向旁边推开。箭从她刚才站立的位置掠过,扎进供桌。桌上的瓷碗被震落,摔碎在地。
箭尾没有火。
这一箭是冲人来的。
“趴下!”裴照喝道。
第三支箭穿过门洞。
众人各自躲到棺材后面。小鹊伏在一口漆色斑驳的旧棺旁,听见里面传来沙沙声。
她屏住呼吸。
棺材里有什么东西在抓木板。
一下,又一下。
“这里也有活人?”
韩停云靠过去听了一会儿。
“老鼠。”
“吃死人长大的?”
“老鼠不挑。”
小鹊向旁边挪了半步。
鲁青木仰头看屋梁。
义庄正厅不大,梁柱却很粗。屋顶多年失修,东侧两根次梁已经被虫蛀空,方才她进门时便看见了。屋檐下悬着十几条白幡,幡绳绕过横梁,最后系在西边柱脚。
她抽出窄凿,割断最下面一根绳。
白幡同时坠落。
裴照回头。
“你做什么?”
“搭台。”
鲁青木把落下的幡布浸进地上的水中,再抛给小鹊。
“盖住箭口。”
小鹊抓起湿布,与徐无用一起将它拉到门前。湿透的白幡垂下来,暂时挡住门洞,也遮住弓手视线。
下一支箭很快射穿布面。
速度却慢了许多,落地前便被裴照一刀打偏。
“只能挡一会儿。”他说。
“够了。”
鲁青木从工具袋里取出两枚拇指大小的纸筒。韩停云看见她扯开引线,脸色一变。
“这里都是棺材。”
“我知道。”
“还有**。”
“**不怕。”
“活人怕。”
鲁青木抬头看他。
“所以让活人闭眼。”
她将两枚纸筒丢进炭盆。
一阵刺眼白光猛地炸开。
声音不大,浓烟却瞬间涌满正厅。烟里混着硫黄与辣椒粉,呛得人睁不开眼。院墙外很快响起咳嗽和咒骂。
“现在。”鲁青木道。
裴照撞开侧窗。
窗外是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窄巷,尽头连着后院水门。一个蒙面人正守在那里,被烟呛得偏过头。裴照从窗中跃出,刀鞘先撞手腕,再击喉结。
那人手中的弩掉在泥里。
裴照没有拔刀,反手将他按到墙上。
“外面多少人?”
蒙面人咳得说不出话。
裴照的刀尖已经抵住他肋下。
“多少?”
“八……”
“谁让你们来?”
那人闭紧嘴。
裴照用刀尖向里送了半分。
蒙面人的身体绷紧。他年纪很轻,眼睛在烟里不断流泪,握弩的虎口却只有一层刚磨出来不久的薄茧。
不是死士。
也不是做惯这行的人。
裴照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另一张被烟熏得发黑的年轻面孔。
那人隔着一扇烧着的门向他喊。
门外有命令。
门里有人。
裴照手中的刀停住。
蒙面人抓住这个空隙,抬膝撞向他腹部。裴照侧身避开,一拳击在他耳后。
年轻人软倒在地。
裴照没有补第二刀。
他捡起弩,折断弩弦。
“水门能走吗?”鲁青木从窗口问。
“有人守。”
“几个?”
“现在少一个。”
鲁青木扫了一眼昏倒的人。
“你没杀。”
“没必要。”
“他醒了会追。”
裴照将年轻人拖进窗下阴影。
“那就走快些。”
鲁青木没有再说什么。
屋内的火已经烧上横梁。
棺木受热后发出连续爆响。靠墙那口旧棺的棺盖忽然翘起,里面被火烤热的**蜷缩起来,像一个人从长梦中慢慢坐起。
小鹊看了一眼,脸色发白。
徐无用把她的脸推向另一边。
“别看。”
“你不是说死人不疼?”
“不疼也不好看。”
韩停云背起药箱。
“章潮生呢?”
众人这才发现老人不见了。
沈春灯望向后堂。
火势正向那里蔓延。
“裴照,开水门。青木带戏本,小鹊跟着她。其他人出去。”
裴照问:“章潮生呢?”
“他自己回去的。”
“他有船簿。”
“他也有腿。”
“他的手开不了后堂铁锁。”
沈春灯声音冷下来。
“先送戏本出去。”
裴照盯着她。
“柳见微说得没错。”
沈春灯的脸像被火光照得更白。
“她还说了什么?”
裴照没有回答。
他转身冲进后堂。
沈春灯向前追了一步,又停下。
屋梁上落下一团燃烧的木屑,砸在她与裴照之间。火星溅上衣摆,韩停云立刻用湿布扑灭。
“走。”鲁青木说。
“他还在里面。”
“你方才让他开水门。”
“我没有让他去救人。”
“他什么时候听过你的?”
鲁青木将《太平春》塞进贴身衣襟。
“你要的是书,我带走。你要人,就自己回去。”
她说完便从侧窗翻了出去。
沈春灯站在火里,没有立即动。
徐无用从她身边经过。
“班主,人若烧死了,书留着也没人唱。”
他平日最怕死,此刻却没有先走,而是把一只装满石灰的木桶踢倒。石灰遇上地面积水,骤然发热,白气翻涌而起,把通往后堂的火短暂隔开。
“只有一会儿。”他说。
沈春灯看了他一眼,冲进白气中。
后堂比前面更窄。
两侧棺材叠放到屋顶,中间只留一条过道。章潮生跪在最里面一口无名棺前,正用烧伤的手扳动铜锁。
他的手指无法用力。
锁纹丝不动。
裴照一刀斩断锁扣。
章潮生推开棺盖。
里面没有**。
只有一件发霉的旧蓑衣、一根断桨和一只用油布裹紧的长匣。
他抱起长匣。
“走。”
屋顶传来断裂声。
裴照抬头时,一根燃烧的椽木已经落下。
沈春灯从后面撞开章潮生。椽木砸在她肩侧,火焰卷上头发。裴照一脚踢开木头,用手替她拍灭发梢。
“你回来做什么?”
沈春灯咳得说不出话,只指向章潮生怀中的长匣。
裴照看见了。
她不是回来救他。
或者不只是。
后墙被火烧出一道裂缝。
鲁青木从外面用铁锤砸下第二块砖。
“这里!”
三人从裂口钻出。
后院水门已经被打开。门外是一条狭窄支河,河边系着两艘专门运尸的小船。小鹊与韩停云已经上船,徐无用正在解缆。
守水门的人倒在岸边。
左腿插着自己的箭。
鲁青木手中的木楔沾了血。
裴照看她。
“没死。”她说。
“没问。”
“你看了。”
章潮生刚踏上船,院墙外又响起弓弦。
一支弩箭穿过雨幕,扎进他后肩。
老人身体向前扑倒,怀中长匣撞上船板。
韩停云一把抱住他。
“撑船!”
徐无用割断最后一根缆绳。
船顺水滑出。
裴照与沈春灯最后上船。箭接连落在水中,溅起一排细小水柱。鲁青木把一块厚棺板竖在船尾,弩箭钉在上面,发出沉闷声响。
义庄已经完全烧起来。
火焰从门窗涌出,把河水染成一片晃动的红。几口薄棺在高温中裂开,白色石灰与黑烟一同升上夜空。
章潮生趴在船板上。
韩停云剪开他肩后的衣服。弩箭扎得不深,却正好卡在肩胛骨边缘。箭头没有倒钩,也没有涂毒的颜色。
“能拔。”韩停云说。
章潮生咬着牙。
“先走。”
“不拔,流血更多。”
“这里不能停。”
“我知道。”
韩停云让小鹊压住伤口,自己取出短钳。船身在水中摇晃,灯火也跟着晃。箭头拔出时,章潮生全身一震,右手死死扣住长匣。
韩停云撒上止血散。
药粉落在伤口,立刻被血染成褐色。
一股很淡的苦味在船舱中散开。
韩停云皱了一下眉。
四周全是烟、火油与石灰的气味。他低头闻了闻瓷瓶,没有闻出异常。
“去哪里?”徐无用问。
章潮生闭着眼。
“城南……废织坊。”
小船驶入更窄的水巷。
身后的火光逐渐被屋舍挡住,只剩天空仍是暗红色。没有追船出现,岸边也没有人喊。
追索者仿佛只想把他们从义庄赶出来。
或者想确认章潮生会从哪口棺材里,取出那只长匣。
到废织坊时,天边已经发白。
这是一座停工多年的旧作坊,门窗被木板封死,里面堆着腐朽织机和发霉丝线。鲁青木撬开后窗,众人把章潮生抬进去。
韩停云重新替他包扎。
血已经慢慢止住。
章潮生靠在织机旁,脸色虽然灰白,呼吸还算平稳。
他睁开眼,看向裴照。
“你不该回来。”
裴照正在擦刀。
“我知道。”
“以前也有人这样说?”
裴照的动作停了一下。
织坊外传来遥远的晨钟。
他重新低头,将刀刃上最后一点血擦净。
“以前没人等我回去。”
章潮生看着他。
没有再问。
韩停云收起那只装止血散的褐色瓷瓶。瓶底残留着一点没有化开的药粉。
他没有注意到,那些药粉中混着几粒极细的黑色根须。
像被烧焦的头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