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日上中天时,水漏恰好落满正午那格。
十二面灰旗同时投下极短的影子。
下一瞬,所有影子忽然向东拉长。
天光没有一点点暗。它像被谁从高处整块抽走,青砖、车辙和人脸一齐沉进黄昏。可固定的交界尚未到,谢长昼仍清醒地站在自己的白日里。
距离原定的落星夜,还有十日。
栖灯镇的白昼,提前熄灭了。
天黑了,交界却没有来。
谢长昼仍握着白日的身体,南门两侧的两队孩子却已经被灰旗、病患车和突然拉长的影子夹在原地。镇心传来第一声裂响时,他只有一个目标:在下一股时间冲到南门前,先把孩子送过旗线。
第二声裂响从祖宅地下炸开。
一道苍白的光沿街缝窜出,撞上南门石阶。守旗的灰衣人刚喊出“退后”,下巴便长出一层灰白胡茬,眼角在一息间陷下去。他踉跄着退开,自己却不知道为何众人都在看他。
另一名录事抱着封镇令,反复说:“正午三刻,镇门无事。”
第一遍,他的笔尖还在纸上。
第二遍,墨已经滴到鞋面。
第三遍,他退回了两步前的位置,仍在写同一个“午”字。
昼晷裂缝喷出一段段被抽空的时间。它们看不见,只有经过人和物时,才留下白发、重话与忽然多出来的旧痕。
“都别动!”萧自横喝道。
谢栖月却从第一队孩子前站了起来。
她盯着灰旗之间,视线从门槛一路移到左边旗杆:“哥,左边那一条没有影子。”
谢长昼望过去,只看见三面相接的灰旗。旗影时长时短,地上没有路。
“它会往前走。”谢栖月抬手,依次点过门槛、旗杆和外面的旧井栏,“现在到井边了。最矮的人可以从下面过。”
“你留在这里,我带队。”
“你看不见。”
她说完便把系在孩子腰间的长绳缠上自己手腕。她先让所有孩子蹲低,脑袋不高过她的肩头,再叫最后一个抓紧前人的衣带,连哭得喘不上气的孩子也安排在队伍中间。
“脚滑了别站,先喊我。”她把腕上的绳又绕紧一圈,“谁也不许自己往回跑。”
谢长昼伸出的手停住。
她手腕那圈绳已经勒紧,二十三个绳结从她脚边一直牵到门槛。
“二十三个,一个不能少。”他说。
谢栖月数过绳结:“我带出去,再数给你。”
旗线仍封着。谢长昼俯身冲向第一根铜钉时,晨间残下的那一下低身起势忽然从肩胯里闪过。他只借了这一瞬,避开两道正在合拢的旗影,后面再没有第二步。
铜钉上的锁法与灯撑相近。谢长昼右臂贴着肋侧,以左手挑开副扣,将旗绳从死扣改成能回收的活扣。
灰旗顿时向内塌了一尺。
“只开这一尺,其他旗别松!”他朝萧自横喊,“你怕震荡,就把震荡压在一处。人一过完,立刻合旗!”
萧自横看了一眼仍在重复写字的录事,亲手按住主旗:“司时院,稳住其余十一钉。”
缺口终于留住。
谢栖月已经迈出第一步。她不看地上的砖,只看那条没有影子的窄缝。一步,停两息;再两步,贴旗;经过老去的灰衣人身边时,她让孩子们闭眼,不许乱跑。
苍白光流从他们背后擦过去,门槛上一块新砖瞬间长满旧苔。
队尾最小的孩子吓得松了衣带。谢栖月没有回头,只把腕上的长绳收紧半尺。绳结从一个腰间传到下一个腰间,把他重新带回队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