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7章

安顿好母亲睡下之后,郁满坐在客厅里,掏出手机,翻到妹妹郁小满的号码。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钟。母女三人中,妹妹最小,从小就被全家人宠着长大。前世母亲瘫痪那三年,小满在外地打工,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偶尔打个电话回来问问情况,说几句“姐你辛苦了”,然后就挂了。郁满从来没有埋怨过她,因为那时候她自己也是一团糟,根本没有心力去计较谁付出得多谁付出得少。
但现在不一样了。母亲摔伤了,需要人照顾。这件事不能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她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通。那头传来嘈杂的**音——有人在吆喝,有锅铲碰撞的声响,像是饭店后厨。紧接着是妹妹的声音,带着一丝喘气:“姐?咋了?”
“妈昨天摔了一跤。”郁满开门见山,“我带她去医院拍了片子,髋骨骨裂,医生说至少要卧床一个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里的嘈杂声忽然变小了,像是妹妹捂着话筒走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
“骨裂?严不严重?”郁小满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紧张。
“不算太严重,不需要手术。但必须卧床休养,不能下地走动。我已经请了护工,白天有人照顾。”
“那就好那就好……”妹妹的声音明显松了一口气,“吓我一跳,我还以为多严重呢。”
郁满握着手机,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妈这边需要人照顾。护工只管白天,晚上我得盯着。一个月下来,我一个人恐怕撑不住。你看看能不能请个假,回来搭把手?”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过了好几秒,郁小满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为难:“姐,你也知道我在外面打工,这边老板不好请假。再说了,我回去也帮不上什么忙,你又没上班,时间比我宽裕……”
郁满听着这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我辞职了是不假,但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做。”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沉了几分,“我不是闲在家里没事干。”
“我知道我知道,你写那个小说嘛。”郁小满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意,“但那玩意儿能赚几个钱?你现在又没有固定收入,照顾妈正好也算是……”
“算什么?”郁满打断了她。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郁满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压了下去。她知道吵架没有意义。小满在外面打工也不容易,一个月几千块钱的工资,请几天假就要扣钱,来回的路费又是一笔开销。站在妹妹的角度,她不回来确实有她的理由。
但站在姐姐的角度,她心里就是不舒服。
“算了。”郁满说,“妈这边我来照顾,你该上班上班吧。”
“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郁满的语气平静了下来,“行了,妈睡了,我不跟你说了。有什么事我再打电话给你。”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客厅里很安静。墙上的钟在嘀嗒嘀嗒地走着,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母亲在里屋睡着了,呼吸平稳而绵长。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知道自己不能指望别人。前世就是这样,所有的事情都是她一个人扛。母亲的医药费、护工费、生活费,全是她一个人想办法。小满偶尔打点钱回来,但从来不说“姐我回来帮你”。她理解妹妹的难处,但理解归理解,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水是凉的,喝进嘴里有一种淡淡的铁锈味——老房子的水管就是这样的。她端着杯子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
她想起前世那些独自支撑的日子。那时候她刚出狱,身无分文,母亲躺在床上,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母亲擦身、翻身、喂饭,然后赶去打零工。晚上回来,继续给母亲擦身、翻身、喂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有人替她,没有人问她累不累。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一头老牛,拉着一辆沉重的车,走在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上。她不能停下来,因为停下来车就会往后滑,会把她也拖下山崖。
而现在,她又有了那种感觉。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这一次她不是一无所有。她手里有积分,有系统,有正在连载的小说,有一个正在慢慢变好的未来。她不需要靠任何人,她自己就能撑起这片天。
她喝完那杯水,把杯子洗干净,放回碗架上。
然后她走回客厅,打开电脑,继续写《暮色中的灯塔》。
苏念秋还在写信。写给二十年前的自己。那封信写得很慢,因为要说的话太多了——她想告诉二十岁的自己,不要那么早结婚,不要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要学一门手艺,要存一笔属于自己的钱,要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郁满敲着键盘,忽然觉得,这些话也是她想对自己说的。
她写了一个多小时,直到母亲在里屋喊她。
“满儿……”
她放下电脑,快步走进里屋。母亲躺在床上,想要翻身,但腰使不上力,整个人扭成了一个别扭的姿势。郁满走过去,一只手托住母亲的肩膀,另一只手托住腰,轻轻地把母亲翻了过来。
“舒服点了吗?”
“舒服了。”母亲叹了口气,“老了,不中用了,翻个身都要人帮忙。”
“别说这种话。”郁满在床边坐下来,“你好好养着,一个月之后就又能走了。”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满儿,”母亲忽然开口,“**妹……打电话给她了吗?”
“打了。”
“她怎么说?”
郁满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她说她那边走不开,让我先照顾着。”
母亲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地说了一句:“她也不容易。”
郁满没有接话。她知道母亲是在替妹妹说话,也知道母亲心里其实什么都明白。她只是不愿意说出来而已。
她握住母亲的手,轻声说:“妈,你好好休息。其他的事,你不用操心。”
母亲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郁满坐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直到母亲的呼吸变得均匀,才轻轻松开,站起来,走回客厅。
电脑屏幕还亮着,文档停在刚才写到的地方。她坐下来,活动了一下手指,继续敲击键盘。
苏念秋还在写信。那封信越写越长,从二十岁写到了三十岁,从三十岁写到了四十岁。她写自己这些年的遗憾、后悔、不甘,也写那些微小的、温暖的、让她坚持下来的瞬间。
郁满写着写着,眼眶有些发热。
她停下来,揉了揉眼睛,然后继续写。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远处的村庄里亮起了零星的灯火。键盘的敲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的节奏。
她写到深夜,才关了电脑。
躺在床上,她闭上眼睛,脑海里还回荡着妹妹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你反正辞职了,你就多照顾照顾呗。”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没关系。她不需要别人的理解。她只需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母亲的身体,她来管。
小说的更新,她来写。
未来的路,她一个人走也能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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