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母亲卧床的第三天，郁满做了一个决定：请护工。
这个念头其实从医院回来的那天晚上就有了。医生说要卧床一个月，她一个人不可能二十四小时守着。白天她要写作，要买菜做饭，要处理各种杂事，不可能时时刻刻待在母亲床边。万一她出门的时候母亲想上厕所，或者不小心从床上滑下来，后果不堪设想。
但她犹豫了两天。不是因为不舍得花钱，而是因为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负担得起。
第三天早上，她给母亲擦完身、喂完药之后，坐在客厅里，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为“刘姐”的号码。
刘姐全名叫刘秀兰，今年五十三岁，比郁满大不了几岁，是县城本地人。上次郁满回老家的时候就请过她，照顾了母亲大半个月，做事麻利，人也和气，母亲对她印象很好。后来郁满回了南江市，刘姐又去了别的雇主家。但走的时候留了话：“下次需要帮忙，随时打我电话。”
郁满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喂，小郁？”
“刘姐，是我。您现在还在县城做吗？”
“在呢在呢，刚下了一户，这两天正好空着。怎么了，阿姨身体又不舒服了？”
郁满把母亲摔伤、骨裂、需要卧床休养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刘姐听完，二话没说就应了下来：“行，我明天一早过来。阿姨我伺候过，脾气习惯我都熟，你放心。”
郁满握着手机，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她顿了顿，又问了一句：“刘姐，您现在的收费是多少？”
“别人家我收三千，你嘛，给两千八就行。老熟人，不讲那些虚的。”
两千八。郁满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加上母亲的药费、营养费、家里的日常开销，每个月至少要四千出头。她现在的稿费收入，一个月大概在三千到五千之间浮动，好的时候能到六千，差的时候只有两千多。如果按平均数算，勉强能覆盖，但几乎没有余钱。
她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行，刘姐。那就这么说定了。您看能不能先签半年的合同？”
“半年？”刘姐有些意外，“你打算长待？”
“**骨裂虽然不严重，但这个年纪了，恢复起来慢。我想让她多养一段时间，彻底养好了再说。”
“那行，半年就半年。我明天早上八点到。”
挂了电话，郁满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计算器界面看了好一会儿。半年，一个月两千八，六个月就是一万六千八。加上药费和营养费，半年下来至少要两万五。她现在的积蓄——辞职时厂里补的那笔钱加上之前的稿费——总共不到三万块。也就是说，这半年她几乎要把所有积蓄都砸进去。
她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母亲的房门口。
母亲正躺在床上，侧着头看着窗外。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妈。”
母亲转过头来：“嗯？”
“我给刘姐打了个电话，她明天过来。”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一下：“刘姐？就是上次那个？”
“对。她说她熟悉你的脾气，照顾起来顺手。”
母亲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那个人不错，做事仔细，说话也好听。”顿了顿，她又问，“她收多少钱？”
“两千八一个月。”
母亲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两千八？这么贵？满儿，要不别请了，我自己能行……”
“妈。”郁满打断了她，语气平和但坚定，“医生说了你不能下地。刘姐是你认识的，你也说她好，那就不用担心了。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母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你写那个小说，真能赚到钱？”
“能。”郁满说，“虽然现在不多，但会越来越多的。”
母亲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怀疑，但更多的是无奈。她知道女儿的性格，一旦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随你吧。”母亲叹了口气，转过头去，看着窗外，“反正我说了也不算。”
郁满没有接话。她转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重新打开电脑。
她打开作家工作台，看了一眼昨天的数据。收藏已经涨到了一百三十多，评论区的留言也比上周多了不少。有人催更，有人讨论剧情，还有人开始猜测苏念秋最后会不会原谅**。数据在稳步上涨，但距离能靠稿费养活自己，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她算过一笔账。在豆瓣阅读，订阅收入是读者按章节付费，作者分成比例是百分之七十。如果每章定价两毛钱，需要两千个读者订阅一整章，她才能赚到四百块。而她现在的收藏才一百多，愿意付费的读者只会更少。好在豆瓣阅读有完本文库，完本之后会有渠道推流，收入会比连载期高一些。但那是几个月之后的事了。
眼前的现实是，她必须撑过这半年。
她深吸一口气，关掉作家工作台，打开文档，开始写今天的更新。
苏念秋的信已经写到了第三封。第一封写给二十岁的自己，第二封写给三十岁的自己，第三封写给四十岁的自己。每一封信都很长，写满了这些年想说却没说出口的话。郁满写着写着，发现苏念秋的很多感受，跟她自己前世的心路历程惊人地相似——那种被生活一点点磨掉棱角的感觉，那种明明不甘心却又无能为力的感觉，那种看着镜子里越来越陌生的自己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改变的感觉。
她写了一个多小时，直到手机震了一下。
是刘姐发来的短信：“小郁，明天八点到。需要我带什么不？”
郁满回复：“不用带，人来就行。谢谢刘姐。”
她放下手机，继续写作。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分，门铃响了。
郁满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短发圆脸的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看到郁满，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小郁，我来了。”
“刘姐，快进来。”
刘姐换了拖鞋，走进客厅，轻车熟路地走向母亲的房间，像是回自己家一样自然。她推**门，探头一看，笑着说：“阿姨，我又来了。”
母亲正靠在床头喝水，看到刘姐，脸上露出了这几天以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秀兰，麻烦你了。”
“麻烦啥呀，又不是第一次了。”刘姐放下帆布包，洗了手，开始干活。她先检查了一下母亲的卧床姿势，调整了一下枕头的高度，又问了一下这几天的饮食和排便情况。问完之后，她点了点头：“行，我心里有数了。”
郁满站在一旁，看着刘姐熟练地帮母亲翻身、**背部、更换热水袋，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母亲的表情也从一开始的拘谨，慢慢放松了下来，甚至开始跟刘姐聊起了家常。
她看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什么问题，才转身走回客厅，坐到电脑前。
打开文档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心里轻松了一些。
刘姐的费用确实不便宜，但换来的是她白天可以专心写作，不用时刻提心吊胆地听着母亲的动静。而且刘姐是母亲熟悉的人，有她在，母亲的心情也会好很多。这笔钱，花得值。
她活动了一下手指，开始敲击键盘。
苏念秋写完了第三封信，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里。她没有急着寄出去，而是把三封信摞在一起，放在抽屉的最底层。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心里想着：明天，她要去见那个老同学。
郁满敲完这一段，保存了文档，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她的膝盖上，暖洋洋的。她听着里屋传来刘姐和母亲断断续续的说笑声，心里有一种久违的安定感。
钱可以再赚，但母亲的身体等不起。
这个道理，她前世用了三年才明白。这一世，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