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护工上岗后的第一个晚上,郁满终于有时间坐下来,好好陪母亲说说话。
刘姐下午六点下班走的。走之前把晚饭做好了——一锅小米粥,一盘清炒小白菜,一碗蒸蛋羹。母亲吃了大半碗粥和半碗蛋羹,比前两天胃口好了不少。郁满把碗筷收拾干净,又给母亲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然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透了。农村的夜晚不比城里,没有路灯,没有车流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和虫鸣。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细线。
母亲靠在床头,盖着一张薄毯,目光落在郁满身上,看了好一会儿。
“满儿。”
“嗯?”
“你瘦了。”
郁满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我怎么没觉得。”
“下巴都尖了。”母亲说,“这几天你跑来跑去的,又要照顾我,又要写那个什么小说,累坏了吧。”
“不累。”郁满笑了笑,“比以前在厂里上班轻松多了。”
母亲没有接话。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握住了郁满的手。
母亲的手很粗糙。干了一辈子的农活和家务,指节粗大,掌心布满了老茧,像一块磨砂的石头。但握在手心里的感觉,却是温热的,有力的。
“满儿,”母亲的声音有些低,“你为了我,把工作都辞了,值不值得?”
郁满看着母亲握着自己的那只手,笑着说:“妈,你前几**过这个问题了。”
她停了停,又说道:“妈,你可是生我养我的妈呀,女儿照顾母亲那是天经地义的责任,是尽孝心,非常值得。”
她知道母亲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在老一辈人的观念里,工作是天大的事,丢了工作就等于丢了饭碗,丢了饭碗就等于没了活路。母亲一定是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她。
“我觉得值得,就值得。”郁满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工作辞了可以再找,钱没了可以再赚。但你不一样。你是我妈,我不能让你出事。”
母亲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没说出话来。她低下头,用另一只手擦了擦眼角,然后抬起头,看着郁满,说了一句:“你长大了。”
郁满听到这话,鼻子一酸。
她转过头,假装在看窗外的月亮。
窗外的月亮很亮,挂在一片漆黑的夜空里,像一盏孤零零的路灯。月光洒在院子里的枇杷树上,叶子泛着银白色的光,微风一吹,沙沙作响。
她盯着那棵枇杷树看了好一会儿,等眼眶里的热意退下去了,才转过头来。
“妈,你早点睡吧。明天刘姐还要来呢。”
“还早,再坐一会儿。”母亲拍了拍床沿,“你好不容易有空陪我聊聊天。”
郁满笑了笑,重新坐了下来。
“行,那就再坐一会儿。”
母亲开始说起村里的事。谁家的儿子娶了媳妇,谁家的闺女考上了大学,谁家和谁家因为宅基地的事吵了一架,闹到了村委会。都是一些家长里短的琐事,但母亲说起来津津有味,像是憋了好久终于找到人倾诉。
郁满听着,时不时应两句。她发现母亲说话的时候,精神状态比白天好了很多。也许是因为有人陪着说话,也许是因为刘姐的到来让她觉得安心,总之,母亲今晚的话格外多。
说到一半,母亲忽然停了下来,看着郁满,问了一句:“满儿,你那个小说,写的到底是什么?”
郁满没想到母亲会问这个,愣了一下。
“就是一个故事。”她说,“讲一个老**,六十岁的时候离婚了,一个人重新开始生活的故事。”
“老**?”母亲皱了皱眉,“多大岁数?”
“六十岁。”
“那不是跟我差不多大?”
“比你小几岁。”郁满笑了笑。
母亲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那她后来怎么样了?”
“还在写呢。”郁满说,“她现在找了一份保洁的工作,住在城中村的地下室里,日子过得挺难的。但她遇到了一个老同学,老同学鼓励她重新开始写作。”
“写作?”母亲的眼睛亮了一下,“就像你现在这样?”
“对,就像我现在这样。”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郁满意外的话:“那挺好的。”
郁满看着她,有些惊讶:“你觉得好?”
“好啊。”母亲说,“人这一辈子,总得有点自己想做的事。我年轻的时候也想学裁缝,想开一家裁缝铺子。后来嫁给**,生了你们,就没再想过这事了。”她顿了顿,叹了口气,“一晃几十年就过去了。”
郁满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从来不知道母亲年轻的时候想开裁缝铺子。前世母亲瘫痪在床的那三年,她每天都忙着照顾母亲的身体,却从来没有问过母亲的心里在想什么。她不知道母亲有没有遗憾,有没有未完成的心愿,有没有什么想做却一直没做的事。
她握住母亲的手,轻声说:“妈,等你好起来了,我陪你去学裁缝。”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都老太婆了,还学什么裁缝。”
“老太婆怎么了?”郁满说,“苏念秋六十岁还开始写作呢。”
母亲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接话。但她脸上的笑意,很久都没有散去。
那天晚上,郁满在母亲床边坐了很久。
她们聊了很多。聊母亲年轻时候的事,聊郁满小时候的事,聊那些早已模糊的、被时间冲淡的记忆。有些事郁满还是第一次听说——比如母亲当年是怎么嫁给父亲的,比如生她的时候难产,疼了整整一天一夜。
她听着,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前世她活了六十八年,却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和母亲认认真真地聊过一次天。那时候她总觉得来日方长,总觉得以后有的是时间。但后来她才发现,有些话如果不及时说出口,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幸好,这一世她还有机会。
快到十点的时候,母亲终于有些困了。郁满扶着妈妈帮她躺好,掖好被角,关了灯,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间。
她走到客厅,没有开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客厅的地板染成了一片银白色。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棵枇杷树的影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心里有一种久违的平静。
她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你长大了。”
是的,她长大了。她终于长成了那个可以保护母亲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