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县令府上马车来接祖父的这一遭,青崖村的风向在一夜之间全变了。
原本那些远远瞧见我们都绕道走的村民,如今走到我家那圈低矮的篱笆墙外,都要探着头,和气地唤上一声“秦老哥”或者“蕙娘子”。
可家里实在太忙了,大伙儿压根没心思去琢磨这些虚礼。
“怀瑾,那一块广藿香的苗子,今早瞧着有些蔫,你快去挑担水浇浇。”娘站在院子里,手里抱着一簸箕刚采摘下来的橘子花,正急匆匆地往作坊走,嘴里还不忘嘱咐着爹。
“哎,我这就去!”爹应了一声,手里的铁锹刚把西边那口池塘的淤泥全翻了一遍。他这会儿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转头对刚从山坡上下来的余峥招手,“阿峥,昨儿个从山里移栽回来的那几株野果树,根上的土球没散吧?”
余峥扛着锄头,一张少年的脸晒得黑红,眼睛却极亮:“秦叔放心,我都用草绳扎得结结实实,按您吩咐的,全种在荒山坡的阳面了。刚才子期哥去县城前留下的那几行字,我都临摹好了,下午保证不耽误下地。”
我哥秦子期还在县城守着祖父给县**老夫人治病没回来,余峥这小子倒是日日盼着他回来教新字。
随着药草种下、池塘翻好、荒山坡移栽果树,家里的作坊也如同上了发条一般,一日都停不下来。面脂、口脂需要日日熬煮,橘子花露的蒸馏更是离不得火。灶房里原先的那口大灶根本不够用,爹和余峥一合计,干脆在作坊后墙根下又盘了一口新灶。
可就算有阿甫和阿长整日守着火候,家里的活计还是多得让人直不起腰来。余三娘和娘亲两个人不仅要操持全家人的吃食,还要盯着口脂的成色,连一向利索的余三娘,眼眶下都熬出了两团青黑。
挖池塘那会儿,里正背着手来看。爹指着那划成四块的池塘,兴致勃勃地跟里正念叨:“林大人,您看,这分层养着鲈鱼、斑鱼、塘鲺和蚌。等药圃那边的药草渣子滤出来,直接拿来喂鱼,这池塘底下的肥泥,过两年掏出来往果树根下一埋,长出来的荔枝准甜!说不定,还能成贡品呢。”
里正听得一愣一愣的,种地这么多年,这么完整的粮药一体大循环他连听都没听过。他蹲在池塘边,抓起一把爹刚翻出来的湿泥闻了闻,直夸:“哎呀秦老弟,你这脑袋瓜是怎么长的?京城来的就是不一样,连喂鱼、种树、种药都能连成一套,好主意,真是好主意啊!”
正说着,院门就被人推开了。
“蕙娘子,听说家里缺人手?我这刚把自家的麦地锄完,横竖有空,来帮你搓药草!”
“秦大叔,后院挑水的活计交给我,我浑身是力气!”
呼啦啦一下,院子里涌进来好几个村民。现下分明是农忙时节,搁在往常,地里的庄稼就是农家人的命,谁舍得耽误半天?可如今大伙儿一瞧见连县令大人都要眼巴巴来求秦家治病,心里哪个不明白?秦家起势那是早晚的事。苏家的几个本家兄弟,像苏长盛、苏长林,都拍着**来领活。
苏二猛更是早早就到了,他早就成了我们家的常客,但凡有个大事小情,总是不请自来地顶在最前面。
“秦老哥,后坡挑土的活交给我,我一个人能顶两个。我不要工钱,管顿饭就行!”苏二猛粗声粗气地嚷着,就要去扛扁担。
爹一把拦住他,从怀里摸出账本,语气不容置疑:“二猛,既然来了就去后坡帮石头扛树苗。不过咱们秦家做工有规矩,只要出了力,工钱一律按一天三十文结,不差你的。长盛、长林,你们也一样,都在我这登记上。”
村民们一听竟然还有工钱拿,干活的劲头更足了。
不过,娘和余三娘心里跟明镜似的。熬膏、配药的核心技术,只有我们母女二人和余三娘死死守着。王寡妇、宋大娘他们被分配去清洗草药,力气大的去劈柴挑水、舂捣生药材。
核心的灶台前,除了阿长阿甫看着火,只有娘和余三娘亲自下料、掐着时辰收膏。
有了村民的加入,作坊里那两口新旧大灶里柴火烧得旺盛,烟囱里日夜飘散着草药与花果的清香。
我也终于能腾出手来,将研磨了无数遍的药粉倒进小瓷罐里。
“绿豆粉和皂荚粉各三成,白芷、茯苓、白及、白附子各一成,再续上肖掌柜给的碎珍珠粉半钱……”我用细绢将那浅粉色的末子筛了又筛,直到那粉末落在掌心里,细腻得如同冬日里的初雪,在日头下泛着一层若有似无的珍珠莹光。
玉容珍珠散和五白澡豆,总算是研发好了。
下午,我揣着这两样心血,坐着牛车去了镇上的红妆阁。
肖掌柜一瞧见我,亲自倒了盏茶:“穗穗姑娘,上次给你的碎珍珠,可是琢磨出新东西了?”
我也不绕弯子,直接将两只精致的白瓷罐放在桌上:“肖掌柜,您先试试这玉容珍珠散。”
肖掌柜是个识货的,她伸出尾指挑了少许粉末在手背上轻轻一抹,原本有些干燥的皮肤瞬间被一层细腻的莹白覆盖,且不显假白。她眼神一亮,连连点头:“好粉!绢筛至少过了五遍以上吧?这里头的草药味儿清雅,还带着珍珠独有的温润,确实是上等货。”
紧接着,她又试了澡豆,更是赞不绝口。
可等她放下瓷罐,眉头却微微局促了起来,有些为难地看向我:“穗穗,这东西是个好东西,你准备定价多少?”
“玉容散二两银子一罐,澡豆八钱银子一盒。”我如实回道。
肖掌柜叹了口气,把玩着那瓷罐道:“不瞒你说,你这东西用了珍珠和名贵白药,值这个价。可在咱们这桃溪镇上,统共就这么大点地方,那些富户人家的**姑娘,满打满算也就那么十几位。她们一罐面脂能用半年,你这玉容散定价太高,买得起、舍得买的人,或者是真正需要调理的贵人,实在是太少了。”
肖掌柜见我有些失落,笑着拍了拍我的手背,低声道:“姑娘莫急。你家老爷子如今不是去了县令大人的府上吗?听姐姐一句劝,你找个日子,亲自去一趟县城看看。这清源县城里的高门大户、官家眷属数不胜数,那儿的贵妇人为了驻颜,莫说两三两,便是十几两银子也是眼都不眨的。你这玉容珍珠散真正的销路,在县城里呢。”
听了肖掌柜的话,我深吸了一口气,将瓷罐收回怀里,转头看向窗外绵延的山路。
清源县城。
看来,等我哥从县城抄完书回来,我们两兄妹,得一起去那里好好闯一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