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清早，院子外的喜鹊就叫个不停。
我正蹲在灶房门口筛着新一批的白芷粉，就听见篱笆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蕙娘！穗儿！我们回来了！”
是我爹的声音，里正昨天便传消息说祖父和哥哥今天回来，爹一早就去村口上等着了。我赶忙拍了拍手上的粉末站起身，只见祖父和我爹风尘仆仆地进了院子，连日赶路的疲惫掩不住眼底的喜色。娘和余三娘听到动静，也急忙从作坊里迎了出来。
“可算回来了，这一趟县城走得可还顺遂？”娘快步走上前，自然地接过哥哥怀里沉甸甸的包袱，眼神里满是关切。
秦子期开口道：“顺遂！柳老**的病彻底稳住了，祖父一出手，那是药到病除。这不，又给了一百两诊金！”说着，他拍了拍娘接过去的包袱，“墨香斋姜掌柜说的县城那个大户人家，要了我祝寿的润笔，还卖了几幅山水条幅，润笔费和字画钱全都结清了！祖父说了，十天后咱们再上门复诊一次，老**的情况就算彻底稳定了。”
“****，真是祖宗保佑。”余三娘在一旁听得直揉围裙，笑得合不拢嘴，“秦老大夫这一出手，咱们两家人的日子是彻底活过来了。”
秦子期又转头看了我一眼，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精致的小布包，直接扔进我怀里。
“拿着。在县城西市瞧见的，虽然不是上佳的成色，算是不错了。”
我打开一看，里头静静躺着六七颗圆润的珍珠，在日头下泛着淡淡的光晕，算中等成色。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傲气冲天的秦大公子，竟然舍得给亲妹妹买珍珠了？”我挑了挑眉，故意逗他。
“不要就还我，刚好拿去换上等的墨。”秦子期作势要抢。
我连忙把布包捂在心口，冲他做了个鬼脸：“送出来的东西哪有收回的道理！不过哥，我可能也得去一趟县城，玉容珍珠散做好了，但是肖掌柜说镇上富户太少，最好是去县城探探，等过几天作坊这批货出了就去，顺便看看能不能直接跟那些北上的商队搭上线。”我将珍珠收好，心里顿时有了底。
这时，爹神神秘秘地把我和祖父拉到一边，从竹篓子最底下掏出一株用湿泥裹得严严实实的植物。
“穗儿，你瞧瞧这是啥？前天我在清理咱们家那块荒山坡的背阴处时，在一处石缝里扒拉出来的。我瞅着像是石斛，成色极好。”
祖父探头一看，手指颤巍巍地摸了摸那长条状的茎干，眼神一亮：“好东西！这是野生铁皮石斛，看这质地，年份少说也有五年了。岭南山里多瘴气，这东西最是滋阴清热，千金难求。”
爹一拍大腿，得意道：“我就说我这眼睛错不了！这株石斛我打算也拿到县城去问价，咱们这桃溪镇庙小，肯定给不起价，等父亲再炮制一下，拿到了县城，指不定能卖个天价呢！穗儿，你去县城的时候盯着点儿，争取卖个好价钱。”
祖父看到这么好的药材要卖出去，也是着急了，一巴掌拍到我爹背上，“你这是掉钱眼里了，这么好的药材舍不得留给我？！”
我爹吃痛了一下，委屈巴巴地说：“这不最近又是药草田又是种果树弄鱼塘，缺银子了嘛。再说您也没说要啊，您要是想要留下来就是了。”我爹接收到祖父的眼神，再也不敢言语。
祖父没接他的话茬，一把抢过布袋子就回了房间。
话音刚落，余峥扛着一把锄头从后坡跑了回来，瞧见秦子期，鞋底上沾着厚厚的塘泥也顾不得蹭，急匆匆地从怀里掏出一叠写满了字的糙纸，跟献宝似的捧到秦子期面前。
“子期哥，你可算回来了！你不在的这几天，我每天干完活回家都按照你交代的临摹字帖。你瞧瞧，这几个字我练了不下百遍？”
秦子期接过那叠纸，一页页翻着，虽然眉头微微蹙着，但眼神里却多了一抹赞许。他从怀里掏出一本新抄好的字帖递过去，嘴上却依旧不客气：“抄的还算端正，就是转折处太不果敢了，少了一点锐气。这本新的拿去练，十天后给我检查。”
余峥也不恼，如获至宝地把字帖抱在怀里，嘿嘿傻乐：“谢谢子期哥，我保证好好练！”
院子外，里正林啸文背着手，过来打探给县令治病的事儿，听闻一切顺利也就放心了。
里正瞧见余峥手里的字帖，又看看长身玉立的秦子期，忍不住叹了口气，对我爹说道：“秦老弟，秦大公子这惊才绝艳的才华，留在咱们这山沟沟里，真是屈才了。你们瞧瞧，石头跟着学了几天，都变得有灵气了。不瞒你们说，村里好些孩子连自个儿名字都不会写，祖祖辈辈都没开蒙。要是秦大公子能得空，指导指导村里的泥腿子孩子，那可真是积了大德了。”
秦子期微微一愣，没有立刻应声。
娘从作坊走出来，擦了擦手上的汗，笑着打圆场道：“林大人，您的意思我们明白。只是您也瞧见了，这药草种下、果树移栽，池塘还得打理，家里的作坊日夜都离不得人，实在是活计太多，实在腾不出手来。这事儿，咱们要不先按下，等这阵子忙过去了，咱们再合计？”
“也是，也是，秦家现在是大忙人，不急在一时。”里正连连点头，表示理解。
送走了里正，两家人连口热茶都顾不上喝，便又各自扎进了忙碌的活计里。
院子里，苏二猛正赤着膀子，一担接一担地往后坡挑着肥泥，浑身腱子肉在日头下闪着汗光；苏长盛和苏长林守在井台旁，正卖力地刷洗着药草，捣药的石臼声“咚咚”作响，连成一片。
而作坊那紧闭的木门内，熬膏的香气愈发浓郁，灶台前，娘、余三娘，正紧紧盯着那翻滚的锅，这日子都开始觉得好得不真实了，如果祖母和二叔还在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