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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体考结束后的体育课忽然变成了一个尴尬的存在。跑道不需要再练了,球类**也早就过了,剩下那几节体育课像是被谁随手丢在课表里的空白页,不上可惜,上了也不知道干什么。体育老师索性大手一挥,男生打篮球,女生自己玩。
四月底的那个下午,太阳不是很大,时不时还有风吹来。程惜暮站在树荫底下,看着体育老师从器材室搬出两箱五颜六色的水气球,透明塑料皮裹着一包一包的清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一大箱彩色弹珠。
“女生拿去玩,”体育老师把箱子往草地上一搁,直起腰朝女生这边喊了一嗓子,“别砸脸,别砸眼睛,别砸老师。”说完他自己先笑了一下,摆摆手转身往器材室走,像是生怕被水气球误伤似的。
女生那边瞬间炸了锅。有人冲上去抢水气球,有人已经开始往后退准备逃跑,有人当场就拉帮结派商量战术。程惜暮也被林诺拽着挤进了人群,一人抓了五六个水气球,手里沉甸甸的,冰凉的塑料皮贴着掌心,被太阳晒出一层细密的水珠。
操场另一头的篮球场上,男生们已经拉开了阵势。运球声、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和偶尔的喊声从那边传过来,隔着半个操场,听不太真切。程惜暮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球场上人影交错,灰蓝色的校服短袖在阳光下晃动着,她一眼就找到了陆时淮。他正在三分线外接球,运了两步,起跳,投篮,动作流畅得像重复过一万遍。球进了,旁边有人喊了一声,他转身往回跑,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程惜暮收回目光,低头捏了捏手里的水气球。
女生这边的水气球大战已经开始了。分成两派各占半场,划了**,水气球从各个方向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五颜六色的弧线,然后炸开,水花四溅,尖叫声和笑骂声混成一片。程惜暮一开始还躲得挺灵活,侧身闪过一个擦着她肩膀飞过去的水气球,蓝色的,砸在她身后的草地上弹了一下才碎开。她弯腰又捡起一个橙色的,用力朝对面扔过去,没瞄准,砸在跑道上,水和塑料皮碎了一地。
林诺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你扔得到底是水气球还是手**?”
“反正都是炸。”程惜暮又捡了一个。
场面越来越乱。有人已经把水气球藏在背后偷袭,有人躲在树后面偷偷瞄准,还有人把两三个水气球同时夹在手里一次性扔出去。程惜暮正蹲在地上捡**个水气球的时候,忽然听到篮球场那边传来一阵起哄声。她抬起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男生们还在打球,但似乎有人喊了暂停。几个男生围在三分线附近,有人弯腰撑着膝盖喘气,有人正拿着水瓶往头上倒水。陆时淮站在人群靠外的位置,正侧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额角有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他好像忽然感应到了什么,偏过头朝女生这边看了一眼。隔着大半个操场和中间来往的人影,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程惜暮站着的位置。他看到她手里攥着的水气球,嘴角弯了一下——那种带着一点了然笑意,然后他转回去,继续跟旁边的人说话。
程惜暮收回目光,弯腰从脚边又捡起一个水气球,捏在手心里。凉的,鼓囊囊的,塑料皮薄得能透过光看到里面的水在晃。她正要把这个扔出去,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她下意识地转身,还没反应过来,一个水气球就在她肩膀上炸开了。
水花溅了她一脸,凉得她倒吸一口气。始作俑者是林诺,正笑得弯着腰往后退,手里还举着另一个水气球准备第二轮偷袭。程惜暮把手里的水气球追着林诺扔过去,两个人在草坪上追了十几米,最后林诺投降求饶道:“好嘛,我错了,别追了。”
打闹停下来的时候程惜暮站在原地喘气,额发湿了几缕贴在脸上,校服肩膀那一片也洇湿了。她伸手撩开脸上的碎发,目光又不由自主地往篮球场那边飘了一下。球赛重新开始了,陆时淮正在运球过人,动作干脆利落。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明亮的轮廓。
她站在草坪上,手里还攥着一个没扔出去的水气球,绿色的,鼓鼓囊囊的。她没有扔,就那样握着,指尖贴着冰凉的塑料皮,感觉着里面水的晃动。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可能只是觉得那个运球过人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很好看,可能只是在想,他打篮球的时候确实比平时更耀眼一些。
下课铃响了。女生这边的水气球大战也渐渐散了,大家三三两两地往器材室走,有人帮忙把地上的塑料碎皮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有人还在互相挤着把最后几个水气球捏爆。程惜暮手里那个绿色的水气球到最后也没扔出去,她把它放在了树荫底下的台阶上,圆鼓鼓地立在那里,像是舍不得把它弄碎。
篮球场那边的男生也散了。有人抱着球往器材室走,有人边走边拍着肩膀上的灰,说话声混着笑声从那边传过来。程惜暮经过跑道边的时候,陆时淮正从篮球场那边走过来,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薄红,汗水顺着下颌线滑下来,校服短袖的领口被浸湿了一圈,手上拿着运动前脱下来的长袖。
两个人迎面遇上了。陆时淮看到她肩膀和头发上湿了一片,脚步慢了一拍,目光在她洇湿的校服肩膀上停了一下。
“玩得挺开心的。”他说,嘴角弯着一点,语气里带着那种“我看到了”的了然。
“被偷袭了。”程惜暮拢了一下湿掉的那片衣料,有点不好意思。
“谁偷袭的?”
“林诺。”
陆时淮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他抬脚继续往教学楼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瞬,侧过头来,声音被风吹得低了一些:“下次别光被别人扔,你也主动扔回去。”紧接着一个长袖校服被套在程惜暮身上,伴随着一股好闻的洗衣液的味道。“今天风大,别冻着。”陆时淮说完便迈向教学楼。
程惜暮愣了一下,他已经走过去了,背对着她往教学楼方向走,步子不急不慢,校服短袖背后的汗渍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程惜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忽然觉得自己手里还有一片湿凉的感觉,好像那个没扔出去的水气球还贴在掌心里。
那件长袖校服比她自己的大了一号,肩线松松地垮着,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她半截手指。洗衣液的味道从领口漫上来,淡淡的,像某种说不清楚的香型,混着运动后还没散尽的体温。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掉的那片肩膀已经**燥的布料盖住了,衣服宽大的下摆遮到她大腿中段,像一个不太合身但很暖和的壳。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陆时淮的背影已经走到教学楼门口了。他没有回头。
“站这干嘛?换衣服去呀。”林诺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她刚帮忙收拾完气球爆炸后的残渣,手里还捏着两个捡起来的塑料碎片,看了一眼程惜暮身上那件明显大了好几号的校服,眉毛挑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程惜暮应了一声,跟着林诺往教学楼走。那件校服穿在身上,每一步走动的时候布料都轻轻蹭着她的手臂和腰侧,像一个不太紧也不太松的拥抱。她走进教室的时候有好几个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一瞬,但没有谁说什么。她低着头走到座位上坐下,把那件校服外套穿得好好的,没有脱下来。
另一边的陆时淮去到洗手间洗了把脸,试图压下那股燥热。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回事。最近看到程惜暮的时候,总想逗一逗她,说点什么让她笑或者让她愣住的话。看到她肩膀湿了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觉得好笑,而是想——会不会着凉。那件校服从他手臂上滑下去的时候,他甚至没想太多,像是身体比脑子先动了。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喜欢吗?这个词冒出来的时候他愣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个念头晃出去。
他想到初一的时候道德与法治书上那一章——青春萌动。老师上课的时候念过一段话,说什么对异性产生好感是正常的青春期心理现象,不必惊慌,不必回避,要用健康的心态去面对。那时候他听了只觉得有点好笑,班上有人起哄有人脸红,他坐在座位上翻了一页书,觉得这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现在他站在洗手台前面,水龙头还滴着水,一滴一滴地落在瓷面上,发出清晰的响声。他看着镜子里那个湿了碎发的、脸颊泛红的自己,忽然觉得书上的话好像也没有那么遥不可及。
青春期而已。他这么告诉自己。对,一定是这样。一个健康的、正常的、没什么大不了的青春期心理现象。他把湿透的纸巾扔进垃圾桶,又扯了一张干的擦了擦脸,然后转身走出了厕所。
陆时淮回到教室的时候额前的碎发还是湿的,但不至于滴水,耳根的红还没完全退下去。他经过程惜暮座位的时候脚步没停,目光也没有往她这边偏,走得比平时快了几步,像怕被谁叫住一样。
第二天早上程惜暮到教室的时候,发现陆时淮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他身上穿的是一件灰白色的短袖校服,外面加了一件薄薄的黑色外套,不是长袖校服,但看起来也不算冷。他看到她走进来,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她今天穿了自己的衣服,那件长袖校服被她叠好装在袋子里拿在手上。他移开目光,低头翻了一页书。
程惜暮走到他桌边,把袋子放在他桌角:“还你。”
陆时淮抬头看了她一眼,接过袋子:“嗯。”
程惜暮站在他桌边没走。她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出口,只说了句:“谢谢。”
陆时淮把袋子放到桌肚里,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不客气。”
他嘴角那点弧度让她想起昨天下午——他站在跑道边,校服短袖背后的汗渍洇成一片深色,背对着她往教学楼走,步子不急不慢,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越来越远。
“哦对了,”程惜暮开口说,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问这个问题,“你用的洗衣液是什么牌子的?很好闻。”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有点怪。站在一个男生的桌边问他用的是什么洗衣液——这听起来好像哪里不太对。但她确实很好奇。昨天一整个晚上,那件校服上的味道都留在她的记忆里,淡淡的薰衣草香,混着阳光和体温,温和而干净。她想了很久那个味道的轮廓,但说不出具体的名字。
陆时淮被她问得愣了一下。他眨了一下眼,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然后他偏了偏头,想了一下,嘴角那点弧度没有消失。“蓝月亮,”他说,“薰衣草味的。”
“哦好,谢谢。”程惜暮说。她点了点头,转身往自己的座位走。走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像是还握着什么东西。她坐下来翻开书,书页上的字一行一行地印在视线里,但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真正读进去第一句话。窗外有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早晨特有的清凉气息。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昨天那件校服袖口盖住的地方,皮肤上仿佛还残留着布料柔软的触感。
他的校服上淡淡的洗衣液味,很好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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