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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期中**结束的那个周五,班主任在班会课上公布了入团申请的初步筛选通知。入团的名额每年有限,这次初二加上初三年级有一百四十个名额,每个班可先推荐三个人,再由两个年级统一择优。
她没抱什么希望。班会课结束之后她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弯里,听着旁边同学讨论入团条件的叽叽喳喳声。有人已经在算自己的加分项,当过什么职务、得过什么奖、参加过什么活动,声音此起彼伏的,像一群麻雀在抢食。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心想算了,反正轮不到自己。
“惜暮。”有人敲了敲她的桌角。她抬起头,看到**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张表格,纸面朝上,标题那一行字清清楚楚地印着“入团积极分子推荐表”几个字。**把表格放在她桌上,说:“班主任让我给你的。她让你填完下周来的时候交给她。”
程惜暮愣了一下,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那张表格上。白色的A4纸,表头的字是加粗的宋体,下面一排排空格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她伸手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纸面,凉凉的,光滑的,和她想象中那种厚重正式的表格不太一样,就只是一张普通的纸。但她握着它的感觉不太普通,像握着一个她以为自己不配拿的东西。
**走了之后程惜暮还坐在那里,把表格平铺在桌面上,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姓名、性别、班级、职务、获奖情况、志愿服务经历、个人简介,每一项后面都有一个方方正正的空格等着她去填。她盯着那些空格看了好一会儿,手指沿着表格的边框慢慢划过去,心里面那个“我不行”的声音和另一个“试试看吧”的声音搅在一起,像两种不同颜色的墨水倒进了同一杯水里,一时分不清谁多谁少。
仔细清点后,她的额外加分有44分,属于多的。
周一早上,程惜暮把填好的表格和入团申请书一起装进文件袋里,带到学校交到班主任办公室。她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班主任和一个学生的说话声。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里面的声音停下来才敲了敲门。
“进来。”班主任说。
程惜暮推门进去,看到办公桌前站着一个人,背影有点熟悉——蓝白色的校服短袖,肩线平直,微微弯着腰把一叠材料放在班主任桌上。那个人转过身来,是陆时淮。他手里还拿着文件袋的系绳,绳圈套在他手指上晃了一下,看到程惜暮的时候他明显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目光从她脸上落到她手里拿着的文件袋上。
“你也来交表?”他问。
“嗯。”程惜暮点了点头,走过去把自己那份材料放在班主任桌上。班主任说:“行,放这儿就行,回去等通知”,两个人就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早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砖上的光斑切成一块一块的菱形。两个人并肩走着,步子节奏差不多,鞋底踩在光斑上,脚步声一前一后地交错着。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陆时淮忽然放慢了脚步,侧过头看她,像是有话要说但犹豫了一下。
“你加分加了多少?”他问,语气挺随意的,像是随口问问。
程惜暮想了想,没什么好隐瞒的,就说了:“四十四分。”
陆时淮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偏过头看着她,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那个表情明显是意外——不是客套的意外,是真的被那个数字惊到了。“四十四?”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惊讶,“你当了多少年班干部?”
“加上今年三年,”程惜暮说,被他那个反应弄得有点不好意思,”,“还有就是参加过挺多活动,拿了些奖状。运动会、朗诵比赛、手抄报什么的,大大小小的加起来。”
陆时淮停了脚步,整个人转过身来对着她,像是真的被那句话勾起了兴趣。他靠在走廊的窗台上,清晨的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那也很厉害了,”他说,“你知道吗,我加分才三十出头。之前以为我算多的了,你直接高出我十分。”
程惜暮被他那句话说得耳根热了一下。她不太习惯别人用这种“你很强”的语气跟她说话,尤其是陆时淮。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鞋尖,说:“可是你成绩比我好。成绩占比最大,你总分算下来肯定比我高。”
“成绩是可以考的,”陆时淮说,语气认真了一点,没有再开玩笑的那种随性,“但那么多奖状是你一张一张拿回来的,那不是**能考出来的。你那些活动我也见过,初一你参加朗诵比赛的时候我在台下,你念的那篇稿子我记得。初一运动会**跑八百米,跑到第二圈的时候我看你脸色都白了,但你跑完了,三分二十二秒”
程惜暮抬起头看他。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走廊尽头,像是在回忆那些画面。她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些。初一朗诵比赛的时候她紧张得手心冒汗,上台之前反复背了二十遍稿子,念完**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初二运动会八百米她跑到最后半圈的时候感觉肺在烧,每一步都重得像踩着泥,但她咬着牙冲过了终点线。那些时候她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朗诵比赛只拿了三等奖,八百米只跑了第六名,她觉得这些算不上什么值得记住的事。可陆时淮记得。
“你总觉得别人比你强,”陆时淮收回目光看着她,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在说一句很重要的话,“但你自己做的那些事也挺多的。你没发现吗?你一直在做,一直在往前。那些奖状你又不是白拿的。你该自信一点。”
程惜暮站在走廊里,晨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暖洋洋的。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是一团软软的棉花,暂时吐不出来。最后她只是点了一下头,声音有点轻:“谢谢。”
“走吧,上课了。”陆时淮直起身,拍了拍校服上沾的墙灰,转身往楼梯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补了一句:“你那个四十四分真的挺高的。感觉这次入团稳了。”
他没等她回答就走了,步子轻快,几个台阶就下了楼。程惜暮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楼梯拐角,晨光还落在她肩膀上,暖烘烘的,像一件刚晒好的外套。她转身上了楼,走进教室坐下来的时候,那张推荐表上的格子她已经填完了,四十四分的数字还在她脑子里转着。她低头翻开课本,嘴角有一点小小的弧度,像是无意间弯起来的,自己都没有发现。
上午第三节课间,程惜暮抱着作业本从办公室出来,从教学楼的连廊穿过去,打算从另一侧的楼梯**室。连廊两边是玻璃窗,阳光透进来,在地砖上切成一块一块的菱形光斑。她走过去的时候鞋底踩在光斑上,脚步声被走廊的安静衬得很清晰。
然后她看到了宋瑶。
她站在走廊尽头,靠在窗台上,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正侧着头跟旁边的女生说话。阳光从侧面照在她脸上,把她脸上那种惯常的、漫不经心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她比初一时高了一些,头发也长了,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校服穿得不太规矩,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白色的内搭。
程惜暮的脚步在那一瞬间停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停住了,还是只是感觉上停住了——脚下的光斑还在那里,她的一条腿跨在半空中,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心脏猛地收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然后开始跳得又快又乱,咚咚咚咚地撞着胸腔,声音大到她怀疑旁边的人都能听见。
那些不好的记忆像被扯开了一道口子,瞬间涌出来,把她整个人淹没。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教案本的边角陷进掌心里,硌得有点疼。腿还悬在半空中,落不下去。
宋瑶好像感应到了什么,偏过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视线在半空中相遇,程惜暮看到她的表情——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像是认出了她,但没打算开口。然后严诗宜转回去了,继续跟旁边的人说话,像是刚才什么也没看到。
程惜暮终于把那条腿落了下来。她快步往前走,低着头,目光盯着地砖上菱形的光斑,一步,两步,三步,走得很快,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她没有回头,一直走到楼梯口才停下来,手扶着楼梯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她深吸一口气,又吸一口气,感觉空气从鼻腔灌进去,凉凉的,带着连廊里特有的灰尘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她站在那里缓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扶手,一步步上楼,走**室。
那天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程惜暮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空白处画了几条辅助线,但她的笔尖停在半空中,悬了快一分钟也没落下去。她盯着那道几何题,图形的边角在视线里慢慢模糊了,变成一堆扭动的线条。
她脑子里还是乱的。宋瑶出现在走廊尽头的那个画面反复地冒出来,阳光照在她脸上的样子,她转回头去的样子,那个漫不经心的、仿佛什么也没发生的表情。然后初一那些场景又跟着涌上来,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推着她,让她觉得喘不过气。她的手心出了点汗,笔杆有点滑,她把笔放下来,在桌面上轻轻滚了一下。
她想起中考。还有两个月。全市统考,分数线,排名,能不能上那所她想去的学校。她的成绩一直不算差,但也不算拔尖,中上水平,有点悬。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可以,有时候又觉得差了很多,那一点说不清是什么——可能是一道不会做的压轴题,可能是**时紧张到空白的大脑,可能只是不够自信。她总觉得自己不够好。这种不够好的感觉像一层灰,覆在她生活的角角落落,平时看不见,但用手一拂就能摸到。
宋瑶初一对她做的事情让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慢慢走出来,程惜暮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但今天站在走廊尽头的那个瞬间,她才意识到有些东西没有真正消失,只是沉下去了,像水底的石头,平时看不见,踩上去才知道还在那里。
自习课快结束的时候,陆时淮从***抱了一摞发下来的试卷,经过她座位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没有直接走过去,而是在她桌边多站了两三秒。程惜暮抬头的时候,发现他正低头看着她练习册上那几道歪歪扭扭的辅助线,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这道题辅助线画错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听得见,“应该连这个点和这条边的中点,不是这里。”
程惜暮低头看了一眼他指的地方,这才发现自己确实画偏了。她拿起橡皮把那条线擦掉,动作有点慢。橡皮在纸面上滚过,落下一小片灰白的碎屑。
陆时淮没有走。他站在她桌边,把那一摞试卷放在她桌角,然后低头看着她。他好像看出来什么了,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眉心那点褶皱没有展开。
“怎么了?”他问。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认真的、不太常见的语调。
程惜暮张了张嘴。她想说没什么,说那句惯常的搪塞。但她看到陆时淮的眼睛——深褐色的,安静地垂下来看着她,没有催促,只是等着,像是他不赶时间,像是他愿意等她说。
“陆时淮,我今天遇到宋瑶了,我感觉实高我考不上,入团我也入不了。”她开口道。她不敢看他,因为她知道,这样的她很让人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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