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8章

午后的西街晒得人发懒,蝉叫一声压着一声。
汇通当铺的朱漆门敞了半扇,两个挎刀伙计倚在门边打哈欠,眼角余光扫过街上每一个歇脚的人。
街角临泉茶肆,苏砚临窗坐着,一碗粗茶放到凉透,素帛铺开,炭笔慢慢游。
纸上画的是街景,当铺门楼,隔壁布庄,巷口老槐,过路的人瞥一眼,都当他是个采风讨饭的穷画匠。
没人留意边角那几道淡墨,四角哨塔,**时辰,后院墙头那道两尺缺口。
眼睛还没养回来,五步外的人脸糊成一团肉色,昨夜描那套流云剑法的代价,还压在身上。
看不清脸就看脚,脚不会说谎。
守卫踩地的轻重,转身的迟滞,比刀路老实,日间两班交替卡在酉时末,巡夜空口只留半盏茶。
袖口里那半截炭笔硌着腕子,笔杆上两个歪字,是指甲刻的,第二。
他坐了三个时辰,就为了等第一个是谁。
“小二,来壶龙井。”
女声清冷,苏砚笔尖没停,余光扫过去。
素色布裙,木簪挽发,像个出门访亲的富家小姐,走路脊背挺得太直,步幅匀得像量过,右手贴着腰侧,裙下支着一道硬轮廓,是软剑。
是昨夜屋脊上那个人。
苏砚垂头,笔锋照旧在纸上游走。昨夜他蒙着面只露一双眼,未必会被认出来。
对方却径直走过来,眼风扫过他指节和指尖的炭灰,停了一停。
那双手她记着,指节分明,指尖沾黑。
沈清鸢走到他桌前,指尖敲了敲桌面。
“先生,替我画一幅像,银子好说。”
“姑娘要画像,坐便是。”
她坐下,腰背绷着,右手搭在桌沿,离剑柄不过寸许。
“先生面生,刚到青阳城?”
“走街串巷讨口饭吃。”炭笔勾出下颌线,“姑娘也不像本地人。”
“寻个亲戚。”她笑了下,手腕一偏。
茶碗倒了,滚水顺桌沿往他手背泼,左手同时探出,抓他握笔的手腕。
苏砚腕子微抬,笔杆一挑托住碗底,手腕一转,泼出去的水又兜回碗里。
看着像随手扶了一把,沈清鸢指尖一缩,这路数她见过,绝非寻常画匠会的。
“姑娘小心,茶烫。”
她没再试,坐直了盯着他落笔。
人像成形,眉眼传神,鬓角碎发根根分明。
让她背脊发凉的是,这人只抬眼看了她三次,之后一直垂着眼画,像刻出来的一样。
昨夜也是这样,她的剑刚铺开三招,那人就知道**招往哪儿走。
“先生好眼力。”话里带了寒意,“除了画人,会不会画点别的,比如刀路剑法。”
笔尖停在纸上。
苏砚抬眼,她周身绷着劲,他神色没半点波澜。
“我只会山水人像,不懂刀光剑影。”
街上一声哄响。
三个灰衣汉子从当铺里晃出来,走到对面果摊前,抓起桃子往怀里塞,摊主上去理论,被为首那个一推,人摔进茶肆檐下的石阶,摊子翻了,果子滚了一地。
“老子吃你几个果子是给你脸!”那汉子跟过来,抬脚就往摊主肋上踹。
三步距离。
苏砚指尖一弹。
一粒炭屑破空,正砸在他膝弯。
汉子腿一软,噗通跪在翻倒的木板上,额头磕出个包,龇牙咧嘴。
“**,谁绊老子!”他爬起来左右看,什么也没看见,骂骂咧咧走了。
满街没人察觉,沈清鸢坐在对面,看得一清二楚。
一粒炭屑,三步外正中穴道,这绝不是画匠的手。
若他是影鳞阁的人,昨夜为何替她挡刀,若不是,又为何蒙面守在当铺外头。
“先生好身手。”她的手已按在剑柄上,“装成画匠盯着当铺,你和影鳞阁是什么关系?”
“姑娘认错人了。”
“认错人?”她站起来逼近半步,“昨夜屋脊上的人不是你?你的眼睛骗不了人。”
当铺侧门吱呀开了。
两个管事打扮的人出来,擦肩走过时,对话顺着风飘进耳朵。
“舵主说了,后天子夜后院库房交接,黑鳞令为号,出半点差错谁都别想活。”
“加了双岗,**都飞不进去。”
两人都听清了。
视线在半空撞了一下,各自挪开。
子夜,后院库房,黑鳞令。
沈清鸢看了他一眼:“我不管你是谁,后天子夜,汇通当铺的事我管定了,你敢帮影鳞阁作恶,清霄剑派第一个不饶你。”
一锭银子拍在桌上,她转身就走。
到门口她回头,那青衫画客又低下头去,对着素帛落笔,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苏砚指节敲了敲桌沿。
刚才争执那阵他笔没停,素帛角上多了两枚令牌的轮廓,比之前见过的那块精致,鳞纹层层叠叠,是分舵高层的信物。
他折起素帛。
小二凑过来收碗,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东西。
“先生,刚才有位客人留给您的。”
“哪位客人。”
“戴斗笠,坐后头第三张桌,喝了一壶茶就走了。”
苏砚捏着那张帛,指腹先摸出纸性,是他自己的素帛,之前包袱里丢的那张。
展开。
炭笔画的是茶肆临窗一角,两个人对坐,一个青衫垂头执笔,一个素裙按剑而立,连她木簪的角度都对。
这画是刚才半个时辰里画的,有人隔着四张桌子,把他和沈清鸢一笔一笔描下来,他竟毫无察觉。
素裙那个人的喉口,点了一枚朱红。
右下角印着一枚黑鳞。
旁边一行小字。
“她是第一”。
苏砚把袖口那半截炭笔抖出来,两样并在桌上。
第一,第二。
指腹蹭过画中喉口的朱红印子,半截炭笔在桌面滚了半圈。
茶肆门口人来人往,沈清鸢早拐进人堆里,看不见了。
他站起来,把银锭留在桌上,追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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