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次日黄昏,青阳城满街翻箱倒柜。
灰衣汉子挨着门牌**栈,酒肆,嘴上说抓贼,眼睛只往身形利落的外乡人身上瞟。
昨夜有人夜闯汇通当铺,消息半天就爬遍了市井。
影鳞阁素来藏在暗处,这回自己掀了盖子。
不用问也知道,这些人是冲着昨夜闯当铺的人来的。
顺安客栈后院。苏砚伏在窗下,素帛上淡墨勾着当铺后院。
墙高几尺,哨塔几座,巡道怎么绕。
库房门前空着一块,只画了个问号。
昨夜离得远,门里那套机关他没摸着。
楼下传来呵斥声,掌柜的赔笑声。苏砚把详图折成四折,塞进画箱底层夹层,压上几张山水。
炭笔重新捏回手里,对着院中老槐慢慢描。
门被一脚踹开。
三个灰衣汉子涌进来,为首那个满脸横肉,腰上挎刀。
“干什么的,哪儿来的?”
“画匠,北边来的,替人画像讨口饭。”苏砚抬头,指了指桌上画稿,“大哥要不信,翻。”
横肉汉子一把扫过纸堆。几幅山水,几张肖像,笔墨平庸。
跟着抖开画箱翻了一遍,除了炭笔,颜料,空白素帛,别无长物。
再看这人,青布长衫洗得发白,指尖沾灰,风大点就能吹倒。
“昨夜在哪儿?”
“屋里画画,早歇了。掌柜的能作证。”
话没说完,汉子瞥见桌角一柄薄铁短刃。刃薄,刃口却亮。
他眼一凝,五指成爪直抓苏砚手腕。
粗浅的擒拿。爪风刚起,他识海铺开素帛,那路数直来直去,三处破绽明晃晃摆在眼前。
苏砚往后一缩,肘尖“不小心”撞了桌沿。砚台一晃,墨汁泼出去,正落在那只手背上。
汉子吃痛缩手。半息之间,苏砚已双手托着短刃递过去,脸上惶惶。
“裁纸的,大哥看得上就拿去。”
汉子甩着满手墨骂了句晦气,掂两下扔回桌上,撂下“老实待着少出门”,带人骂骂咧咧搜下一间。
苏砚低头擦墨。搜得这么狠,说明明夜库房里那笔交接,比他估的重。
入夜,西街比昨夜更静。巡逻队翻了一倍,两刻钟绕一圈。
苏砚换了深青夜行衣,走屋脊阴影,落在当铺隔壁瓦垄间。
库房门口多了个人。
黑色劲装,身形瘦长,手里一对判官笔,笔尖在月下泛幽蓝。
他不像别的守卫来回踱步,就钉在门前,偶尔转颈扫一圈,眼睛比刀亮。
苏砚屏住呼吸,识海里的素帛悄悄摊开。
半个时辰,那人只动过两次手。一只野猫窜墙,笔尖隔空一挑,猫被钉在墙上抽了两下。
巡逻头领过来回话,他随手点出一笔,那人连退三步,栽了半个跟头。
“吴副舵主……小的这就去。”
两招而已。苏砚的太阳穴开始发胀。
二流巅峰,笔走偏锋,专攻穴位关节,快,准,毒,收势还密不透风。
眼力昨夜就没养回来。五步外的脸他都看不清,只能盯脚,盯腕,盯肩。
描到近一炷香,视野边缘一层一层发黑,两处破绽才浮出来。
第一,笔法偏锋走险,每三招必有一次回笔蓄力,那一瞬腕间内关穴大开。
第二,欺身进击时重心全压前脚,后脚跟离地,下盘虚浮,绊住就乱。
图谱合拢的一刻,苏砚长长吐气,后脊全是冷汗。识海像被细针来回扎。
再撑,明夜就动不了了。
他刚要退,西侧院墙一声轻响。
白影翻进院,落脚正踩在一块机关瓦上。
咔哒。
四周牛油灯齐亮,院里白得刺眼。
“有刺客!”
刀鞘声炸成一片。沈清鸢脸色一白,她想提前摸清库房机关,反倒踩了套。
长剑出鞘,流云剑法一荡,逼开最前几人,脚尖已经点向墙头。
“想走?”
阴笑贴着后颈上来。吴冲掠出门檐,判官笔直取她后心至阳穴。
沈清鸢回身横剑。叮一声脆响,手臂震得发麻,连退两步。
看清那对笔,沈清鸢肩背瞬间绷紧。判官笔最克长剑,何况对方内力压着她。
“清霄剑派的丫头,胆子不小。”双笔齐出,招招不离大穴,“敢踩影鳞阁的地界,命留下。”
沈清鸢咬牙接。剑法再灵动,也被那两支笔逼得处处收着打。
十余招后,肩头被笔尖擦过,剑袍破口,血丝渗出来。守卫围得越来越密。
瓦垄上的苏砚指尖捻着的炭屑被捏成碎末。
袖口两截炭笔硌着腕子。第一,第二。
那张画上,素裙人的喉口点着一枚朱红。
她今夜若死在这院里,画的人就赢了一半。
三枚炭笔碎屑夹进指间。他的眼盯着吴冲的手腕。
第一枚弹出。
正卡在回笔蓄力那半息,撞上内关穴。吴冲手腕一麻,笔尖偏了半寸,本该穿透心口的一击擦着剑袍过去。
“谁!”他旋即回头。
第二枚跟着来,打在他前脚踝的承山穴。重心一歪,人踉跄半步,下盘全空。
沈清鸢眼快,长剑顺势直刺,逼得他连退三尺。她借这口气纵身上墙,翻了出去。
守卫要追,第三枚碎屑飞出,磕在最前那人膝弯。几个人前后绊成一堆,只看见月白衣角没进夜里。
吴冲站在院中,仰头扫遍四周屋脊,一个人影都没抓到。
三枚暗器,三处穴道,三个不同角度。藏得这么近,他毫无察觉。
“搜!挨家挨户给我搜!”
苏砚早退了。掠出两条街,他扶着墙缓了半晌。
连番描摹,又要远程控力打穴,眼前一阵阵发花,脚下石板都发虚。
回顺安客栈时快三更。
他没进门就停住了。
窗纸上有光。
走时灯是灭的。
苏砚贴墙听了十息,才推门。屋里没人。桌上油灯亮着,灯芯剪得整齐。
画箱盖子敞着。夹层里那张后院详图被人取出来,摊在桌心,压着他的砚台。
图上库房门口那个问号被抹了。
有人替他补上了答案,一具棺材,棺身描着层层黑鳞。
棺盖上一个字。
“苏”。
苏砚指腹按上去。炭灰未干,蹭下一层黑,指尖绷着半天没松开。
墙角那扇窗,虚掩着,正随夜风一寸一寸往外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