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推开红星供销社厚重的玻璃包边木门。
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一股混合着劣质肥皂、酱油和煤烟的怪味扑面而来。
柜台后面,一个烫着卷发的胖大姐正低头织毛衣。
听见脚步声,她眼皮都没抬一下。
“买什么自己看,票证准备好。”
胖大姐声音拖着长腔,满脸不耐烦。
裴野走到卖布服的玻璃柜台前。
曲起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两下。
“墙上挂的那件大红色碎花棉袄,拿下来。还有那双黑条绒的半高腰棉鞋,要三十六码的。”
胖大姐停下手里的竹针。
她掀起眼皮,扫了裴野身上那件露着黑棉花的破棉袄一眼。
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
“那件棉袄十六块八,外加两尺布票和半斤棉花票。你有吗?”
裴野没废话。
手伸进棉袄内兜,摸出两张崭新的大团结和几张盖着红印的票据。
手腕一抖,直接拍在玻璃柜台上。
“啪”的一声轻响。
胖大姐吓了一跳,肩膀猛地一缩。
看见玻璃板上那叠崭新的钱票,她脸上的横肉瞬间挤出一团笑。
手里的半截毛衣直接塞进柜台底下。
“哎哟,同志,马上给你拿!”
拿完衣服,裴野转身走到副食品柜台。
“两铁罐麦乳精。大白兔奶糖称半斤。”
最后,他停在卖肉的案板前。
案板上还剩一大块油光水滑的**猪肉,足有十几斤重。
全是白花花的厚膘。
这种厚膘肉,在荒年最抢手。
普通人咬牙攒半个月钱,也只能割个半斤回去炼猪油。
“这块肉,全包了。”
卖肉的屠户手一哆嗦,杀猪刀直接剁在木砧板上,砍出一道深沟。
他瞪着眼看了裴野半天,才手忙脚乱地拿草绳去捆肉。
裴野付完钱票。
要了个化肥厂的空麻袋,把东西一股脑塞进去。
他单手拎起足有四五十斤重的麻袋,轻松甩到肩膀上。
大步走出供销社大门。
……
走到林场村村口时,已经是下午。
雪停了,风刮得骨头疼。
村口那棵枯死的老槐树底下,背风的朝阳处。
蹲着七八个揣着手的村民。
大家肚子里没食,只能靠晒太阳硬熬。
裴野扛着鼓囊囊的**袋,踩着积雪走近。
麻袋口没扎紧。
最上面那块十几斤重的**肉,露出了半截白花花的厚实肥膘。
草绳死死勒在肉皮上,泛着**的油光。
蹲在墙根的大队长赵铁柱眼尖。
他揉了揉昏花的眼睛,猛地站起来。
“嘶——那是肉?那么大一块?”
周围的村民齐刷刷转过头。
一双双眼睛像饿狼一样,死死盯在裴野肩膀上。
李寡妇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清晰的“咕噜”声。
“哎哟喂,这裴家绝户是去抢银行了?那么大块膘,得炼出几罐子油啊!”
裴老二的媳妇孙大娘也在。
她昨晚刚伺候完掉进**摔断肋骨的男人,这会儿看到裴野,眼珠子都红了。
“这肯定是他投机倒把弄来的脏钱!老天爷怎么不降道雷劈死这不孝的**!”
孙大娘咬牙切齿,朝雪地里狠狠啐了一口黄痰。
酸气在老槐树底下疯狂蔓延。
有个闲汉**冻僵的手,往裴野面前凑了两步。
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野子,进城采购去了?哥帮拿拿?”
裴野连眼皮都没眨。
他目不斜视,肩膀直接撞过闲汉的胳膊。
闲汉脚下一滑,一**坐在雪窝里,半天没敢爬起来。
裴野扛着麻袋,大步走回自己那个破败的泥墙院子。
推开木门。
裴野单手把木闩压死,将外面的酸言酸语彻底隔绝。
里屋的门帘一掀,沈念夏像只小炮弹一样冲了出来。
“裴野!”
她跑得太急,脚下的破布鞋踩到一块泥坷垃。
身子猛地往前一扑。
裴野单手托住麻袋底,空出右手,一把揽住她的腰。
满级体质的力气太大,差点勒断她纤细的腰肢。
“慢点,毛毛躁躁的。”
沈念夏站稳脚,鼻子在半空中**了两下。
她闻到了麻袋里透出来的肉腥味。
“肉!”她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泡。
裴野把麻袋放下,立在土炕边。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颗包着蓝白糖纸的大白兔奶糖。
剥开糖纸,露出奶**的糖块。
“张嘴。”
沈念夏乖乖张开嘴。
糖块刚落在舌头上,她整个人僵住了。
浓郁的牛奶甜香瞬间在口腔里化开。
她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甜的东西。
她舍不得嚼,用小舌头把糖块顶到左边腮帮子,又顶到右边。
脸颊鼓起一个小包,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甜!奶味的甜!”
裴野看着她傻乐的样子,解开麻袋口的绳子。
从最底下,抽出一团火红色的东西。
用力一抖。
一件崭新的大红碎花棉袄展开。
厚实、蓬松。
里面填满了雪白的新棉花。
沈念夏**糖,呆呆地看着那件红棉袄。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穿过没有补丁的衣服。
“给、给我的?”
她伸出一根指头,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裴野没答话,直接动手解她身上那件破棉袄的布扣子。
黑乎乎的烂棉絮从破洞里掉出来,落在泥地上。
破棉袄脱下,露出里面单薄发黄的粗布内衣。
冷风一吹,她冻得打了个寒颤。
裴野立刻把红棉袄裹在她身上。
粗糙的大手捏着新布料上的黑纽扣,一个个帮她系好。
棉袄大小正合适,把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包裹在温暖里。
裴野又从袋子里拿出那双黑条绒的厚棉鞋。
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在炕沿上。
他单膝蹲在泥地上。
抓住她那只满是红肿冻疮的光脚,套进棉鞋里。
鞋里铺着厚厚的羊毛绒,温暖瞬间包裹了脚趾。
沈念夏低头看着脚上的新鞋,又摸了摸身上的新棉袄。
布料滑溜溜的,一点都不扎手。
她猛地从炕沿上站起来。
因为棉鞋底太厚,她没站稳,踉跄了一步。
裴野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她红着脸,挣开裴野的手,在坑洼不平的泥地上转了个圈。
红棉袄的下摆微微扬起。
大红色映衬着她那张白净精致的脸。
哪怕脸颊上还沾着一点没洗干净的灰迹,依然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就像是过年贴在门板上的年画娃娃。
“裴野,夏夏好看吗?”
她停下脚步,双手背在身后,仰着脸看着他。
裴野喉结滑动了一下,目光沉沉。
“好看。”
天色暗得很快。
西北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林场村的屋顶,发出呜呜的怪响。
屋里生起了火,铁锅里炖着热水,热气腾腾。
裴野走到外屋。
从麻袋里拎出那块十几斤重的**膘肉。
他找了根粗铁丝,穿透厚实的猪皮,拧成一个死结。
推开木门,冷风灌进来。
裴野走到屋檐下,搬来一条长木凳垫脚。
他把铁丝挂在屋檐最高处的一根凸起的木梁上。
在这零下三十度的东北严冬。
这块肉挂在外面一晚上,就会冻得比石头还硬,根本不怕坏。
肥膘白花花的,在昏暗的夜色里扎眼得很。
裴野拍了拍手上的猪油。
跳下木凳,转身回屋。
门轴转动,“嘎吱”一声,木门紧紧闭合。
院子外。
那堵漏风的黄泥矮墙根底下。
风雪把一个缩成一团的黑影盖了一层白霜。
黑影慢慢直起腰。
借着枯树枝的掩护,露出半个戴着破毡帽的脑袋。
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屋檐下挂着的那块**肉。
黑影张开干裂的嘴唇。
喉咙里发出清晰的吞咽声,口水直接掉在了下巴的烂衣服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