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议事如常。

朝堂上无非是些各地秋粮入库、边境驻军调度、盐铁税收之类的事务。

慕浔舟站在群臣首位，偶尔开口答几句，声音不高不低，态度镇定。

皇帝棠清晟坐在上首听完了各部禀报，最后留了几位重臣议事，让其余人先行散去。

散朝时，杨大太监尖细的嗓音从殿前一路递过来，追着慕浔舟的背影。

“慕相留步，陛下请您去御花园凉亭一叙。”

慕浔舟转身跟着杨思淼穿过两道宫门，沿着回廊绕过一片太湖石假山，远远便看见了那座八角凉亭。

亭子里坐着一个人，玄色官服，身形清瘦，面朝着亭外的荷塘，只留给来人一个挺拔的侧影。

是萧江羽。

慕浔舟面上神色未变，步子却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他走进凉亭时，萧江羽听见脚步声转回头来，两人相对而立。

本朝论实权理政，丞相更高；可若论尊崇品级和帝王师身份，太傅虽无实权，在朝堂上的地位却更为超然。

慕浔舟依着礼数浅浅作了一揖，以示对帝师的敬意。

萧江羽点头回了个礼，淡淡道：

“慕相无需多礼。”

慕浔舟直起身来笑了笑，语气认真道：

“于公，萧太傅贵为帝师；于私，您也算是教过内人读书的先生，所以这礼是必须的。”

他边说边在石桌旁坐下，提起桌上的紫砂壶，亲自斟了一盏茶，双手端起来递到萧江羽面前，面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本相和夫人成亲之时，太傅您还尚未回京，没有来得及喝上一盏喜酒，实为憾事。如今便以茶代酒敬您，还望您身为长辈，莫要怪罪。”

站在亭外伺候的太监杨思淼看得眼睛都直了。

慕相虽然平日里对同僚谈不上跋扈，可也绝不是这般礼数周全、温润和气的做派。

如今这般亲自斟茶、双手奉上、口口声声称对方为“长辈”的恭敬模样，他还是头一回见。

杨思淼不由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更加专注地观察两人之间的气氛。

萧江羽的脸色却有些不对。

他看着面前那盏茶，没有伸手去接。

眉尖微微蹙着，嘴唇抿着，像是在极力压制什么情绪。

那双一贯清冷的眼眸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晦暗。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互相沉默了几息，石桌上那盏茶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又散开。

杨思淼站在一旁，看看满面红光、眉眼带笑的慕浔舟，又看看面色微白、神情紧绷的萧江羽，心里忽然莫名冒出一个画面来。

后宫里头，那些刚被陛下临幸过的妃子，第二日去给皇后娘娘敬茶时，可不就是这么一副模样么？

新受宠的妃子笑容满面、得意洋洋，浑身都透着一股被雨露滋润过的餍足与舒展，和今日慕相的神情简直如出一辙。

可皇后娘**脸色却并不好看，连嘴角的笑都是硬挤出来的，眼底压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就和现在的萧太傅差不多。

杨思淼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低了低头，把目光钉在自己的鞋尖上。

最终，萧江羽伸手接了那盏茶。

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时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把茶盏接过来搁在桌上，并没有喝。

他抬眼看向慕浔舟，斟酌了好一会儿措辞，才慢慢开口：

“恩师已去，阿鸾如今无依无靠。她年少时性情乖戾任性，恐怕无法一时改头换面。若有做得不妥的地方，还请慕相多为包涵，切莫因此欺负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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