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陈卫国,在家没?”
门被拍得砰砰响,陈卫国从炕上翻身坐起,看了眼窗外——天刚蒙蒙亮,院子里鸡都没放出来。
他披上外套,拉开院门。
赵德柱站在门口,穿着蓝色中山装,口袋上别着两支钢笔,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没到眼睛里。
“赵副场长,这么早?”陈卫国挡在门口,没让开。
“路过,顺便看看。”赵德柱往院里瞅了一眼,“听说你最近身体不好,场里几个老伙计都惦记着呢。”
“劳您费心,好多了。”
“那就好。”赵德柱往前迈了一步,“不请我进去坐坐?”
陈卫国侧身让开,赵德柱大步跨进院子,眼睛四处扫,从鸡笼看到柴堆,又往灶房里瞥了一眼。
李秀兰听见动静,从灶房探出头,看见赵德柱,愣了一下,“赵副场长来了?我给您倒杯水。”
“不用忙。”赵德柱摆摆手,在院子里站定,“我就几句话,说完就走。”
陈卫国站在他面前,等着。
“这几天你去哪了?”赵德柱突然问,语气随意,像拉家常。
“没去哪,在家养伤。”陈卫国说。
“是吗?”赵德柱笑了笑,“可我咋听说,有人看见你往后山跑了好几趟?”
陈卫国心里一紧,脸上没露,“后山?谁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赵德柱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卫国啊,咱农场有规矩,后山那片药圃是公家的,谁都不准动。你也是老职工了,该懂这个道理。”
“我没动药圃。”陈卫国说,语气平静。
“没动最好。”赵德柱盯着他的眼睛,“可有人举报,说看见你从药圃那边出来,手里还拿着东西。”
陈卫国没接话,脑子飞快转着——谁看见了?王麻子?还是别人?
赵德柱见他不说话,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卫国,咱俩共事这么多年,我不难为你。你要是真拿了啥,悄悄放回去,这事就算过去了。”
“没拿。”陈卫国说。
“行,你说没拿就没拿。”赵德柱收回手,在口袋里掏了掏,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不过我得提醒你,那药圃里的东西,都是场里登记在册的。少一棵,账上就多一个窟窿。”
他吐了口烟,“这窟窿,总得有人补。”
陈卫国看着烟雾在晨光里散开,脑子里闪过前世的事——赵德柱当上副场长后,年年账目对不上,最后全推到几个老工人头上,让他们背了黑锅。
“赵副场长,”陈卫国开口,声音不大,“去年冬天,场里进的那批化肥,账上写的是一百二十袋。”
赵德柱抽烟的手顿了顿。
“可实际发到各队的,只有九十八袋。”陈卫国继续说,“剩下的二十二袋,去哪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鸡叫都停了。
赵德柱脸上的笑僵住,烟夹在指间,半天没动。
“你胡说什么?”他压低声音,语气变了。
“我没胡说。”陈卫国看着他,“那批化肥的调拨单,我有印象。”
其实他没印象,但前世赵德柱**化肥的事,后来闹得很大,场里查了三个月,最后不了了之。他记得数字,因为当时有人算过,二十二袋化肥,够三个生产队用一季。
赵德柱盯着他,眼神变了,“陈卫国,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陈卫国说,“就是提醒您,有些事,大家心里都有数。”
赵德柱把烟头摔在地上,用脚碾灭,“行,你有种。”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陈卫国,我会盯着你。你要是敢动药圃一根草,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您放心。”陈卫国说,“我一根草都不会动。”
赵德柱冷哼一声,大步走出院子,门被他甩得哐当响。
李秀兰从灶房出来,手上还端着水杯,“他跟你说啥了?”
“没啥。”陈卫国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就是来敲打敲打我。”
“敲打你?”李秀兰皱眉,“你得罪他了?”
“没有。”陈卫国把杯子还给她,“他心虚。”
李秀兰还想问,陈卫国摆摆手,“你忙你的,我出去一趟。”
“去哪?”
“散散步。”陈卫国推开院门,往外走。
晨光铺在土路上,赵德柱的背影已经走远了,拐过弯,消失在供销社的方向。
陈卫国站在门口,手**口袋,摸到那九颗朱果,圆滚滚的,还带着体温。
赵德柱知道他去后山了,但不知道他拿了什么。
可这只是时间问题。
他得赶紧把朱果处理掉,换成钱,换成粮票,换成儿子治病的药。
还得找个更隐秘的地方,把药圃藏起来。
陈卫国转身,看了眼后山的方向——晨雾还没散,山腰的石壁若隐若现,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他攥紧口袋里的朱果,迈开步子,往供销社走去。
供销社的门虚掩着,陈卫国推门进去,柜台后面的老刘头正趴在桌上打盹。
“刘叔。”陈卫国敲了敲柜台。
老刘头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哟,卫国啊,这么早?”
“想买点东西。”陈卫国从口袋里摸出五块钱,放在柜台上,“有红糖吗?”
“有。”老刘头转身从货架上拿下一包红糖,称了称,“一斤,一块二。”
陈卫国把钱推过去,“再给我拿两包烟。”
“大前门?”老刘头问。
“嗯。”
老刘头把烟和找零递过来,眼睛往陈卫国脸上扫了一圈,“听说你前几天摔了?没事吧?”
“没事,皮外伤。”陈卫国把烟揣进口袋,红糖拎在手里,“刘叔,跟你打听个事。”
“你说。”
“最近场里有人来你这儿买东西,提过后山药圃没有?”
老刘头想了想,“前两天王麻子来打酒,嘴里念叨了一句,说后山那边有人踩了药圃的边儿,让赵副场长知道了,正查呢。”
陈卫国点点头,没再问,拎着红糖出了门。
走到巷口,他停下脚步,把烟拆开,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
王麻子——这人前世就是个碎嘴子,见风使舵,谁给他好处替谁说话。赵德柱肯定是从他这儿听的风声。
陈卫国把烟别到耳朵上,转身往家走。
李秀兰正在灶房里忙活,见他回来,接过红糖,“买这个干啥?”
“给儿子补身子。”陈卫国说,“熬点红糖水,加点姜片,喝了暖胃。”
李秀兰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低头把红糖倒进碗里。
陈卫国坐在门槛上,把烟点着,抽了一口。
赵德柱今天来,不只是敲打他——是在给他下最后通牒。要是他真拿了药圃的东西,赵德柱肯定有后手。
可赵德柱没想到,他手里也攥着牌。
那二十二袋化肥的事,赵德柱肯定没忘。只是陈卫国不知道,这事到底能不能镇住他。
烟烧到一半,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陈卫国抬头,看见刘会计推着自行车走过来,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帆布包。
“卫国,在家呢。”刘会计停下车,擦了把汗,“正好,场里发这个月的粮票,我给你捎来了。”
陈卫国站起来,接过粮票,“刘哥,麻烦你了。”
“不麻烦。”刘会计压低声音,“听说赵副场长早上来你家了?”
“来了。”陈卫国说,“问了点事。”
刘会计左右看了看,凑近一步,“老哥劝你一句,别跟他硬碰硬。他那个人,心眼小,你惹了他,他记你一辈子。”
“我知道。”陈卫国说,“谢了,刘哥。”
刘会计摆摆手,骑上车走了。
陈卫国攥着粮票,站在院子里,看着后山的方向。
阳光已经升起来了,照在山腰的石壁上,亮晃晃的。
他得尽快把朱果处理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