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农历十一月中旬，深冬日亮极迟，寅时末天地依旧一片暗沉。
柏威今日比往日早起了半个时辰。院里寂静，家中其他人都还在熟睡，唯独母亲刘氏已经起身，正在灶房收拾。
刘氏听见儿子房里的动静，有些诧异，走到门口问道：“威哥儿，今日怎么起得这么早？往日都还要再睡片刻。”
柏威一边穿衣一边回话：“娘，我特意早起的。昨日夫子说我手腕没有力气，握不稳毛笔，写字难看。我想早起锻炼一下身体，练练力气。”
刘氏闻言笑着点头：“原来是这样，你倒是上心。只是清晨天凉，别冻着身子。你从哪里学的锻炼法子？”
柏威早已想好说辞，坦然回道：“是学堂高年级的师兄教我的一套强身法子，简单好用，能练气力。”
这话是他的借口。这套强身的基本功，是他上辈子在训练营日日操练的本事，刻在骨子里从未遗忘。他如今年纪太小，腕力体虚，想要好好读书练字、撑起家门，必先练好体魄。只是他年纪尚幼，不好解释来历，只能借师兄的名头遮掩。
刘氏不疑有他，柔声叮嘱：“那你慢慢练，量力而行，别累着自己。”
柏威应声点头，走出房门，在空旷的院子里站稳身子，认认真真打了一套基本功拳法。
练完一套拳法，身上微微发热，通体舒展。柏威走到灶房洗漱，目光无意间扫过灶房角落，看见两个布袋子，一袋装着满满黄豆，还有一袋装着绿豆。
他心头一动，暗自思索。黄豆用处极多，可以磨豆浆、做豆腐，还能酿酱油。绿豆也十分实用，最是适合发豆芽，见效快、操作简单。如今家里清贫，进项微薄，若是能把这些法子慢慢做出来，便是稳稳的营生，能帮家里添不少收入。
只是他年纪太小，突然拿出诸多技艺太过突兀。而且家中无人识字，贸然说出**方法，只会惹人怀疑。
柏威心中打定主意，不能一直被动等待。日后到了学堂，他可以主动询问夫子，有没有农事、手艺相关的古籍杂书可以阅览。只要他提前向夫子请教过这类书籍，日后再教家里人**酱油、生发豆芽、打磨豆制品等营生法子，就可以名正言顺说是从书本上学来的。哪怕家里人日后偶然和夫子对峙询问，也有据可依，不会露出破绽。眼下先好好读书识字，稳步提升学识，静待合适的时机，慢慢帮家里改善生计。
洗漱完毕，天色渐渐透亮，家中众人也陆续起床。一家人吃过早饭，天色清亮。柏守田收拾妥当，照旧送柏威前往私塾。
抵达私塾时，同窗几人已然到齐。众人看见柏威，立刻围了上来。
柏威看着几人，直白开口：“我和家里商量过书箱的事了。你们若是要定做，一个两百文。我家之后也会多做一些，拿到镇上售卖，对外卖三百文。这件事你们知晓就好，不要往外乱说。”
赵景浩立刻开口：“没问题，我们肯定不乱说。我中午回家就拿钱，下午带来给你。”
李思远也连忙应声：“我也要一个，中午回去和爹娘说，下午把钱带来。”
苏知礼、苏知言兄弟二人对视一眼，纷纷点头：“我们也定一个，下午一并把钱拿过来。”
几人态度干脆，满心欢喜。一旁的林冬生依旧安静坐着，默不作声，只是静静听着几人交谈。
几人刚说完，孟夫子便走进了教室。众人立刻归位坐好，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孟夫子站在讲台前，开口道：“昨日布置的作业，熟读《三字经》，今日逐个抽查诵读。”
说罢，夫子依次点名抽查。赵景浩第一个上前诵读，读得磕磕绊绊，断断续续，还有好几个字音读错，停顿了数次才勉强读完。
轮到李思远、苏家兄弟二人，虽比赵景浩顺畅些许，却也时有卡顿。
最后轮到柏威，他开口诵读，字句清晰，流畅连贯，全程没有一丝停顿、一字错漏，通篇读完干净利落。
孟夫子眼底露出几分赞许，开口问道：“你们几人，如今能背诵多少？尽数说来。”
赵景浩挠头回道：“夫子，我只能背开头几句。”
李思远、苏家兄弟也纷纷摇头，都只能背诵零星段落，无法通篇熟记。
唯有柏威起身开口：“夫子，学生可以整篇背诵。”
孟夫子满脸惊讶，有些不敢置信：“你昨日才初次通读全篇，今日便能整篇背诵？此话当真？”
“学生不敢欺瞒夫子。”柏威点头，合上桌上书本，当众开口背诵。
朗朗书声响起，通篇《三字经》行云流水，字字准确，无一处错漏、无一处卡顿。
在场同窗尽数侧目，眼神里满是羡慕，纷纷感慨柏威记性过人、天赋出众。
孟夫子心中极为激动，暗自感慨自己得了一块难得的璞玉。五岁稚童，能有这般悟性与记性，实属百年难遇，定要好好栽培，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不埋没这等天赋。
待柏威背诵完毕，孟夫子抬手示意他落座，当众开口夸赞：“柏威天资卓绝，悟性极高，初次接触便能通篇熟记，远超常人。但你也有短板，年纪尚幼，腕力不足，字迹潦草，日后练字必须多加吃苦，勤加练习，方能补齐短处。”
柏威躬身应声：“学生谨记夫子教诲，日后必定刻苦练字。”
叮嘱完毕，孟夫子正式开课。一边指导众人握笔写字，一边逐字逐句讲解《三字经》的字义与道理，耐心授课。
午时饭后，众人自在歇息，柏威独自走到书房前，找到孟夫子。
柏威开口问道：“夫子，学堂有没有农事、手艺技术一类的书籍？”
孟夫子抬眼看向柏威，问道：“你为何要找这类书籍？”
柏威如实回道：“夫子，我家中清贫，我想看看书上有没有能学的手艺技术，帮家里多添一份收入。”
孟夫子闻言，正色开口：“威哥儿，你如今年纪尚小，主要目的是安心读书，夯实学识。不要被这些身外俗物分心，乱了求学的心态。”
柏威低头拱手：“学生谨记夫子教诲，不会耽误读书，只是课余闲暇之时翻看。”
孟夫子见他心性沉稳、懂事孝顺，心中微动，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齐民要术》，递到柏威手中。
孟夫子说道：“此书收录农事、种养、手艺营生诸多法子，你可以坐在一旁翻看。书中有不认识的字、看不懂的地方，随时来问我。”
柏威接过书本，恭敬道谢：“多谢夫子。”
随后柏威坐在角落案前，认真翻阅书籍，默默记下书中有用的内容，为日后帮家里谋求生计铺路。
午后未时，课业重启。赵景浩、李思远、苏知礼、苏知言四人早早到校，第一时间找到柏威，各自把两百文铜钱交到他手中。
赵景浩开口问道：“柏威，我们想问问，你爷爷能不能在书箱盖子上编几个好看的花样？若是可以，我们也愿意照价付钱。”
李思远连忙附和：“对，若是能加些花纹，书箱会更好看。”
柏威点头应下：“可以，你们把想要的样式说清楚，我回家问问爷爷，看能不能做出来。”
几人纷纷说出自己想要的简单花样，随后各自归位，午后课业准时开始。
一日课业结束，临近放学，孟夫子布置今日课业：“今日作业，通篇背诵《三字经》，书写十篇大字，明日逐一检查。”
放学之后，柏守田照旧在私塾门口等候，接上柏威一同归家。
回到家中，爷爷奶奶与母亲早已等候在院内。柏威先把四位同窗托付的八百文铜钱交给爷爷柏**，又将几人想要在书箱盖子上编织花样的要求一一说明。
柏**接过铜钱，笑着说道：“这点花样不难，爷爷能做，保管让他们满意。”
说完，柏**从屋中拿出一方崭新的沙盘，递给柏威：“昨日答应你的沙盘，爷爷已经做好了，你往后就在沙盘上练字，不必浪费纸墨。”
柏威接过沙盘，恭敬道谢：“谢谢爷爷。我去做功课了。”
他回到屋内，想起自己字迹潦草无力，先在沙盘上反复练习了两遍今日所学的字，练熟笔法、稳住手腕，才拿出纸笔正式书写。
刚开始书写的几遍，字迹依旧歪斜难看，毫无章法。他耐着性子一遍遍练习，写到第六遍时，字迹终于稍有规整，虽依旧不算好看，却也有了细微长进。
做完所有功课，天色渐暗，家中开饭。一家人围坐饭桌吃饭，柏威心中想起清晨灶房的黄豆，又想起豆芽营生的法子。黄豆酿酱油耗时太久，短期内无法见效，不如先发绿豆芽，见效快、成本低，能快速给家里添一份进项。
饭桌上，柏威放下碗筷，开口问道：“奶奶，家里可有绿豆？”
柏徐氏闻言疑惑道：“家里有绿豆，存着许久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柏威早已想好说辞，从容回道：“今日午时我向夫子借了一本《齐民要术》翻看，书上记载了发豆芽的法子。书上很多字我认不全，我都一一请教了夫子。我想照着法子试着做一做，若是能成功，家里便能多一门营生，补贴家用。就算做失败了，也只是浪费一点豆子，不碍事。”
此话一出，一家人皆是心头一暖。
刘氏轻声感慨：“威哥儿才五岁年纪，不想着贪玩享乐，反倒日日想着为家里谋生计，实在太过懂事。”
柏守田点头附和：“难为你小小年纪，心思这般周全，处处为家里考量。”
柏**笑着说道：“我孙儿聪慧又孝顺，是咱们家的福气。你只管好好读书学习，踏实上进，家里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
柏徐氏更是满心疼爱，伸手一把抱过柏威，在他脸上亲了好几口，柔声说道：“我的威哥儿，太贴心了。”
柏威靠在奶奶怀里，心中暗自感叹，这便是家人温情，也是甜蜜的负担，更让他坚定了好好努力、振兴家门的念头。
吃过晚饭，柏徐氏立刻取来一小袋绿豆，递给柏威。
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看着柏威把绿豆倒在桌面上。
刘氏疑惑问道：“威哥儿，倒出豆子是要做什么？”
柏威回道：“先要把里面的坏豆、瘪豆挑出来，留下饱满完好的豆子才能发芽。”
刘氏闻言，立刻上前帮忙，母子二人一同细细挑选，将所有坏豆尽数剔除。
挑完豆子，刘氏又问：“威哥儿，豆子挑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做？”
柏威条理清晰地吩咐：“找一个干净的罐子，倒入清水，把绿豆放进去浸泡一夜。奶奶再帮我准备一个干净干燥的瓦盆，还要一把干净的稻草，明日用来发豆芽。”
柏徐氏连忙应声：“好，我这就去收拾，保证干干净净的。”
一家人各司其职，很快就把所需物件准备妥当，将绿豆浸水静置。
诸事完毕，夜色已深。刘氏帮柏威洗漱干净，牵着他回到卧房。
“天色不早了，威哥儿早点**歇息，明日还要早起求学。”刘氏柔声叮嘱。
“知道了，娘。”柏威应声**，躺卧被褥之中，缓缓闭上双眼，在安稳的夜色中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