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苏蔚都在夸蒋春深心细、周到，有格局。
我偏头看着车窗外，没有说话。
车停在一处私房菜馆门口。
我妈和几个亲戚已经到了，被安排在一间包厢里。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我妈坐在主位上，表情有些不自然。
她面前摆了一桌子菜。
盘子精致，摆盘漂亮，但几乎每道菜都缺了一点。
白切鸡最嫩的鸡胸被夹走了大半，蒜蓉虾只剩几只歪在盘底。
那盆佛跳墙的汤面明显低了一截，连寿桃都歪歪扭扭地堆在一起，奶油已经塌了。
这是剩菜。
是昨天周岁宴撤下来的剩菜。
我妈看见我，眼圈一下就红了。
她站起来拉住我，凑到我耳边：
儿子，你跟妈说实话，那个姓蒋的男的和小蔚到底什么关系？
他今天专门过来招呼我们，说是替你张罗，还一口一个**地叫你。
可我看这菜……这菜不对啊，这都有人动过了。
我的血从脚底板凉到了头顶。
他还说什么了？
我妈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说……说昨天忙着带孩子，没顾上准备新鲜的，这些都是苏蔚亲手做的，心意最足，让我们别嫌弃。
还说......反正都是一家人，不用讲究这些。
包厢外面传来脚步声。
苏蔚推门进来，蒋春深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他那个刚满周岁的儿子。
蒋春深看见我，笑盈盈地走过来：
**来了！快坐快坐。
这些菜都是苏蔚的手艺，昨天宴会上特别受欢迎，我就想着这么好的菜扔了可惜，正好给阿姨尝尝。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真诚极了，好像真的在替我们着想。
包厢里的亲戚面面相觑，筷子上夹的菜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继续吃。
我**脸色白得发青，握着我的手在桌子底下攥得死紧。
我看向苏蔚。
她也看见了桌上的菜。
她不是**，一个总厨看菜的眼力比谁都毒。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喉结动了动。
那一瞬间，我竟然还有一丝可笑的期待。
期待她能说一句公道话。
哪怕只是皱皱眉头说一句这不太合适。
可她只是沉默了两秒，然后偏过头，语气轻飘飘地说：
春深也是一片好意。菜虽然上过桌，但都是干净的，别浪费了。
我听见我妈深吸了一口气。
对啊。
蒋春深笑眼弯弯。
我特意让服务员热过的，味道一点没差。
苏蔚做的菜，凉着都好吃，更何况我还费心重新摆了一遍。阿姨您尝尝这个佛跳墙，昨天可是压轴大菜呢！
他把昨天两个字咬得很轻。
我忽然就笑了。
心灰意冷的笑。
就像大冬天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冷到骨髓里，反而感觉不到疼了。
妈，咱们走。
我弯腰扶起我妈。
哎，**......
蒋春深作势要拦。
苏蔚也皱起眉：
你又闹什么？来都来了！
我没闹。
我转头看她，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苏蔚，你说得对，别浪费。既然是你亲手做的菜，当然要给最特别的人。
我们不是那个人，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苏蔚的表情变了。
她盯着我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找到从前那种隐忍和退让。
可她什么也没找到。
我扶着我妈走出包厢。
亲戚们愣了一下，也纷纷放下筷子跟上来。
苏蔚没有追出来。
我妈走在我旁边，忽然哑着嗓子说：
儿子，这日子你要是不想过了，妈支持你。
我没说话，攥紧了她的手。
当天晚上，我等到苏蔚睡了，一个人坐在客厅的电脑前，打开一个空白文档。
屏幕上跳出闪烁的光标。
我打了四个字：离婚协议。
我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漆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
文档里那些冷冰冰的条款一行一行被填满。
十年的婚姻，落到纸面上，也不过就这么几页。
我写得很平静。
写完的那一刻，我毫不犹豫，订好了机票。
苏蔚睡得很沉。
她不知道我不要她了。
她不知道那个看她脸色看了十年的男人，早已在深夜里，安安静静地签好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