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婚后的日子像寨子里的溪水,不紧不慢地往前流。
阿姐偶尔还会在夜里惊醒。
突然坐起来,盯着窗外看到天亮。
阿竹哥哥从不问她,只是跟着坐起来,把被子披到她肩上,然后一直握着她的手。
阿竹哥哥带阿姐去镇上看过几次大夫。
大夫说阿姐这是什么后遗症,需要人陪伴,开导。
于是阿竹哥哥时刻不离身的陪伴着阿姐,每天都给她采花。
给她讲故事,陪她桑衣。
后来阿姐笑的时候越来越多,眼里那种明亮,慢慢变回了我五岁之前认识的那个姐姐。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好像也病了。
不是身上。
是心里。
我开始做噩梦。
梦里的山神洞又深又黑,葛城从岩缝里探出那张血淋淋的脸,对我和姐姐笑。
我大喊大叫,醒来时一身汗,枕头都是湿的。
白天还好。
到了傍晚,只要天光暗下来,我就害怕。
谁从身后拍我一下,我会尖叫着跳起来;谁的手机突然响起来,我的心会狂跳个不停。
阿姐开始以为我只是孩子脾性,后来发现我吃饭时也会突然发呆,手抖得连筷子都拿不住。
“棠棠。”她把我拉到床边坐下,眼睛红红的,“是阿姐不好。阿姐光顾着自己……忘了你也会怕。”
“阿姐,我没事。”
我想笑,可嘴角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怎么都翘不起来。
阿姐没说话,只是把我按进怀里。
她的心跳快而有力,像那天在洞里护住我时一样。
从那以后,阿姐每夜都来我房里陪我睡。
她像小时候那样拍着我,轻声哼着歌。
阿竹哥哥三天两头带我们出去,去溪边钓鱼,去镇上吃甜酒,去山那头的集市买花布。
他不逼我说话,也不逼我开心,只是每次都把我抱起来放在肩上,然后说:
“棠棠,看那边,风景好得很。”
直到阿姐怀上宝宝,她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
她坐在院里的藤椅上,阿竹哥哥蹲在一旁,把脸贴在她肚子上听胎动。
阳光落下来,给他们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前世那个躺在湖底的阿姐,和那个枯槁如柴的阿竹哥哥,终于从我的记忆里一点一点模糊下去。
又过了半年,小侄女出生了。
她生得白生生的,哭起来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
阿姐让我给她取名。
我抱着那个软软的小团子,看着她皱巴巴的小脸,忽然想起这一路走来的所有事情。
“叫念安。”我说,“念念平安,以后都平平安安的。”
阿姐和阿竹哥哥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阿姐屋里,隔着摇篮看小念安睡得四仰八叉。
窗外的月光温柔地铺进来,没有山神洞,没有铜铃声,没有撕裂的衣料声。
我闭上眼睛,第一次没有做梦。
我们终于都走出了那场噩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