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裴景渊伸手接过那条耳坠，入手温凉，玉质细腻得像是凝脂，他的目光在玉坠底部的暗刻上停留了一瞬，这枚玉坠上的纹样和刻工他太熟悉了，这是先皇后在世时赏赐下来的御赐之物，一模一样的耳坠他一共见过三对，中书令夫人一对，正义大夫夫人一对，剩下的那一对，便给了***。
吴国来的，母亲的手帕交，跟云游的商人私奔，这几年才重新通了书信，几乎是在电光石火之间，他就已经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理了个八九不离十。他将那条耳坠收进袖中，面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温和模样，甚至还朝沈兰舟微微笑了一下，温声说道：“这样式很特别，应当不难找，你放心就是。”他停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对了，兰舟小姐可有那位故人的画像？”
沈兰舟摇了摇头，面上浮起一丝难色：“从未见过，母亲只给了信物，旁的什么也没有。”
裴景渊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转身朝马车走去，经过侍从壹身边的时候，脚步未停，只是极低地吩咐了一句：“把东西送到太妃那里去，让她亲自辨认。”
侍从壹低低地应了一声“是”，便翻身上马，转眼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侍从壹领命离去之后，马蹄声很快便消失在长街尽头的夜色里，沈兰舟站在客栈门口的灯笼底下，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影子，心底忽然生出一种恍惚感。今夜的遭遇来得太快也太巧了，先是夜市上被人潮冲散，又在深巷里撞见一位温文尔雅的年轻公子，对方不仅替她找回了侍女，还主动应承下帮她寻人的事，这一切顺畅得像是话本子里编排好的桥段，让她这个经历了数月颠沛的人反倒有些不敢置信。
她正出着神，怀里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不安分地拱了拱，发出一声细细的叫唤。沈兰舟低头一看，那只瘦骨嶙峋的狸花猫正仰着脑袋看她，圆溜溜的眼睛在灯笼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微光，尾巴尖轻轻勾住了她的手腕。她才想起来，这一路又是哭又是逃的，竟然就这么把这只猫一直抱到了现在。
小翠也凑过来看，伸手小心翼翼地戳了戳猫儿的耳朵尖，那猫倒是不认生，偏过头来嗅了嗅小翠的手指，又打了个呵欠，露出一口细细的小白牙。小翠好奇地问：“小姐，这只猫是哪里来的？您出去逛了一圈，怎么还带回个小祖宗来？”
沈兰舟便把在巷子里遇见这只猫的经过简单说了，说到小猫浑身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怜巴巴地吃她手里桂花糕的模样，语气又软了几分：“它跟我一样，无家可归，我瞧着实在不忍心……”她低头看着怀里蜷成一团的小东西，手指轻轻顺着它后颈上打结的毛，声音里多了一丝不自觉的温柔，“小翠，我想养它。”
小翠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像是想点头又觉得不妥，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小姐心善，奴婢自然是替这小东西高兴的，可是……”她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要紧事，“咱们眼下连个正经营生都没有，明儿个还要去找那位夫人，连住在哪里都还不知道呢。万一那位夫人不喜欢这些小东西，或者府上有规矩不让养猫，那可怎么办？总不好为了这个得罪了收留咱们的恩人。”
这话说得实在，沈兰舟听了之后沉默下来，方才那股子热切的欢喜像被浇了一瓢温水，虽不至于熄灭，却也冷却了不少。她低头看着怀里浑然不觉的小猫，猫儿正用爪子扒拉着她袖口上的一颗盘扣，玩得不亦乐乎，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即将面临被抛弃的命运。
沈兰舟的眼眶微微泛酸，声音低了下去：“是我不好，想得太简单了。你说得对，咱们如今寄人篱下，哪里还有挑三拣四的余地，更没道理让人家一并收留一只路上捡来的野猫。明日走的时候，寻个暖和的角落把它放了，给它留些吃食，也算是尽了缘分。”
这话说得理智而克制，可那语气里的不舍和委屈，连站在几步开外的裴景渊都听得分明。他原本倚在马车旁，耳边听着两个姑娘交头接耳的悄悄话，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沈兰舟的侧脸。她低着头跟小翠说话的样子，怀里的猫和她脸贴着脸，一人一猫相依为命的模样可怜又可爱。
他走上前两步，像是不经意间听到了她们的谈话内容，随口提了一句：“兰舟小姐若是信得过我，这只猫可以交给我来养。”
沈兰舟猛地抬起头看他，表情又是惊讶又是迟疑，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开口推辞，裴景渊已经接着说了下去：“说来也巧，我府上从前养过一只狸花，陪伴了我许多年，后来寿终老去了，院子里的猫窝一直空着，正打算再寻一只回来养。它跟着我，不至于饿肚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沈兰舟怀里的狸花猫，那猫也不知是听懂了他的话还是单纯觉得这个人顺眼，竟然从沈兰舟臂弯里探出半个身子，伸长了脖子去嗅他袖口上的味道，尾巴高高翘起来，末端弯成一个小小的勾。裴景渊伸出手，用指背轻轻蹭了一下猫儿的下巴，那猫立刻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一副谄媚模样。
沈兰舟看着这一幕，心里的犹豫一点一点地松动。景公子说他养过猫，又说猫窝一直空着，这不是正好吗？她把怀里的小猫往前递了递，又觉得自己这样未免太不客气了，脸上微微泛红，声音里带着三分感激和七分不好意思：“景公子替兰舟寻人，兰舟已不知该如何报答了，如今还要连累公子替我养猫，实在太过意不去了。”
裴景渊从她手里接过那只狸花猫，动作熟练而轻柔，一只手托着猫的后臀，另一只手稳稳地扶着猫的前胸，猫儿在他臂弯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毫不客气地蜷成一团开始踩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