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6章

旧市场的铁皮棚顶被太阳晒了一整天,到了傍晚还往外吐着热气。陈默蹲在老周的摊位前,手里捏着一台报废的MP4,屏幕碎了一半,后盖用橡皮筋捆着。他假装在挑货,余光扫过老周的脸。
老周坐在马扎上,面前铺着一张旧报纸,报纸上摆着几块拆下来的硬盘磁铁,旁边一个搪瓷缸子,茶水已经泡得发白。他没抬头,手里拿一把螺丝刀,在修一台电风扇,扇叶转半圈就卡一下,发出“咔、咔”的声响。
“你这MP4修不好。”老周说。
“我知道。”陈默把MP4放下,又从兜里掏出那张折成四折的纸,摊开,放在报纸上。纸上画着一条龙,线条粗粝,像是用圆珠笔描过好几遍,龙身三处空缺,形状像鳞片。
老周的螺丝刀停了。他抬眼看了陈默一眼,又低下头,把电风扇翻了个面,拧开底座螺丝。“你从哪儿弄来的?”
“阿九给我的。他说是你让他转交的。”
老周没接话。他把电风扇的底座拆开,露出里面的电容,用螺丝刀尖拨了拨,然后放下工具,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茶水顺着缸沿漏出来,滴在报纸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阿九让你来找我?”老周问。
“他没说。”陈默说,“但他说你看完就明白。”
老周把搪瓷缸子放下,站起来,弯腰从摊位底下拖出一个纸箱,纸箱里堆着旧键盘和鼠标,压得变形。他把纸箱拖到摊位后面,蹲下来,从最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边缘磨得发毛,封口用蜡封着,蜡面裂了几道纹。
“你跟我来。”老周说。
他拎着信封往市场东头走,穿过两排摊位,拐进一条堆满废纸壳的窄巷。巷子尽头有一扇铁门,门锁生锈,老周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拧了两下才打开。铁门推开,里面是一间五六平米的小屋,靠墙一张行军床,床脚垫着两块砖,墙角堆着几个蛇皮袋,袋口扎紧,看不清里面装了什么。
老周把信封放在床上,没拆封,转身看着陈默。“你上次来,问我龙首的事,我没答。现在你拿着这张图再来,我告诉你一部分,但只有一部分。”
“你说。”
“我是龙首的暗桩,管数据库。”老周说,“三年前龙首出事,数据库被封了,钥匙分成三块,各有人守着。你手里这张图,画的就是那三块的位置。”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龙形,三处空缺的位置分别标着数字,但字迹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三块龙鳞?”
老周点头。“集齐龙鳞,才能重启数据库。但每块龙鳞都有人守着,你现在的身份,连第一块都拿不到。”
“第一块在哪儿?”
老周没立刻回答。他弯腰从床底下摸出一个铁盒,铁盒上着锁,他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张纸片。纸片比手掌略大,纸质发黄,边缘卷曲,上面用钢笔写了四个字——“三块龙鳞”。字迹工整,跟那张图上的潦草笔迹不一样。
“这是凭证。”老周把纸片递给陈默,“你拿着它去找守鳞人,他认这个。但你要想清楚,你一旦露面,黑蛇那边就会知道你还活着。”
陈默接过纸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背面空白,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他把纸片折好,放进内袋,跟那台旧手机放在一起。“你还没说第一块在哪儿。”
老周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起手,往窗外指了一个方向。窗外是旧市场的围墙,墙外是一条河,河对岸是一片仓库区,铁皮屋顶连成片,烟囱立在暮色里,像一排没烧完的香。
“黑蛇的码头。”老周说,“第一块龙鳞,在他手里。”
陈默没动。他站在小屋中央,光线从铁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窄长的亮痕。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鞋底,那块铜片还硌着脚掌,硬邦邦的,像一颗没咽下去的石头。
“你故意引我去找他。”陈默说。
老周没否认。他把铁盒锁好,塞回床底,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没引你。龙鳞在他手里是事实,你早晚要面对他。但你要想清楚,你现在去,等于把自己送到他面前。你连自己是谁都没想起来,你拿什么跟他斗?”
陈默没接话。他站在那儿,手指插在裤兜里,指尖碰到那张纸片的边角,纸片有些潮,边缘软塌塌的。他抬头看着老周:“数据库里有什么?”
老周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门口,把铁门推开一条缝,外面的光线涌进来,灰尘在光里翻动。他背对着陈默,声音有点闷:“有你三年前没来得及带走的东西。也有你三年前不想记起来的东西。”
“哪一样?”
老周回过头,看着他。“都有。”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他弯腰,把那张画着龙形的纸从床上捡起来,折好,跟凭证放在一起。然后他转身往门口走,经过老周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阿九知道凭证的事吗?”
老周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知道的比你多。”
陈默没再问。他走出铁门,窄巷里的废纸壳堆到腰高,他侧身挤过去,鞋底踩在一张旧报纸上,报纸上的字迹模糊,只看得清一个日期——三年前的秋天。他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铁门已经关上了,老周的身影消失在门缝后面。
市场里的灯陆续亮起来,昏黄的灯泡挂在摊位顶上,光晕打在地面上,照出一片一片的油渍和烟头。陈默走回自己的铁皮棚,棚门口放着一把塑料凳,凳面上有一道裂缝,他用透明胶带粘过,胶带边缘卷起来,沾了一层灰。他坐下来,把那张凭证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三块龙鳞。”他念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把凭证收好,站起来,走到棚子角落,掀开一块松动的铁皮,底下压着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屏幕裂了一道纹,键盘上落了一层灰。他打开电脑,按了三次开机键,屏幕才亮起来。他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输入密码,文件夹里只有一张照片——黑蛇码头的航拍图,拍摄时间是一年前。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码头不大,三个泊位,两间仓库,一间办公室。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拍摄坐标。他记住那串数字,把电脑合上,重新塞回铁皮底下。
棚外传来脚步声,不重,但节奏很稳。陈默没有抬头,把铁皮压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脚步声在棚门口停下,一个声音说:“老周把凭证给你了?”
陈默抬起头。阿九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瓶水,瓶盖拧开,喝了一半。他穿着一件深色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里面露出灰色的T恤领口,领口上有一块油渍。
“你消息倒快。”陈默说。
阿九笑了一声,走进棚里,拉过那把塑料凳坐下。凳子晃了一下,他用手扶住,把瓶盖拧上。“老周那人,嘴紧得很。他能把凭证给你,说明他信你了。但你真打算去找黑蛇?”
“你觉得我不该去?”
阿九没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水瓶,瓶身上凝了一层水珠,他用手抹了一下,水珠顺着瓶壁滑下来,滴在地上。“黑蛇那边,最近在查你老婆。她上次去找他,递了一个牛皮纸袋,你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陈默没回答。他站在棚子中央,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地面上落下一圈光晕,光晕边缘是暗的,灰尘在光里浮动。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
阿九站起来,把塑料凳推回原位。“你最好知道。你老婆要是出了事,你就算找回记忆,也没用。”
他转身走出棚子,脚步声在夜色里渐渐远去。陈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鞋底,那块铜片还硌着脚掌。他蹲下来,解开鞋带,把铜片取出来,握在手里。铜片边缘被磨得光滑,暗金色的纹路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和锁骨下方那道印子一模一样。
他握紧铜片,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重新塞回鞋底,系好鞋带。他走到棚门口,往市场东门的方向看了一眼。河对岸的仓库区亮着几盏灯,灯光在水面上拉出细长的倒影,像几条没闭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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