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7章

码头的风带着水腥气,从江面刮过来,吹得灯杆上的铁皮牌子哗啦响。陈默站在三号泊位的水泥墩子旁边,脚边放着一台旧手机,屏幕亮着,录音界面停在暂停键上。他等了大概十分钟,一辆黑色商务车从仓库区那头开过来,车灯扫过地面,碾过一滩积水,水花溅到他的鞋面上。
车门打开,黑蛇从后座下来,穿着一件黑色短袖,胳膊上露着一截旧疤,从肘弯一直延伸到手腕。他身后跟着两个人,站在车边没动,手插在口袋里。黑蛇走到陈默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你老婆没来。”他说,“来的是你。”
陈默没接话。他把脚边那台旧手机拿起来,按了一下播放键。录音从半截开始,**里有风声和船笛声,然后是黑蛇的声音,比现在年轻一些,带着沙哑:“……你为什么要救我?”另一个声音回答,低沉,平稳,像是隔着一段距离:“你还有用。”
录音到这里断了,只剩底噪的沙沙声。黑蛇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屈了一下,又松开。他盯着那台旧手机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笑了一声。
“那段往事,我早忘了。”
他转身往仓库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你走吧。今晚我不动你。”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黑蛇的背影走进仓库,铁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闷响。那辆黑色商务车没有熄火,引擎低低地转着,尾灯在夜色里红得发亮。陈默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沿着码头往外走。他没有走快,步子很稳,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走到码头出口时,他余光扫过路边一辆灰色面包车,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他没有停步,拐进旧市场那条窄巷,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棚户区漏出来的几缕灯光。
江晚晴站在市场东门外的石阶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的是陈默的定位。她看着他走出码头,穿过马路,拐进巷子,身影被黑暗吞没。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定位点还在移动,朝旧市场的方向。她把手机锁屏,攥在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江晚晴没有开灯,借着窗外路灯的光走上二楼,推开书房的门。书房里有一面墙的档案柜,最底下那层锁着,她从抽屉里摸出钥匙,打开柜门,里面码着一摞牛皮纸档案袋。她抽出最下面那个,袋面上贴着标签,写着“陈默,入赘登记,三年前”。她拆开封口,把里面的文件抽出来,摊在书桌上。
台灯亮着,灯光落在纸面上。第一页是入赘协议,第二页是***复印件,第三页是户籍证明,**页是体检报告。她翻到第五页,是**律师写的**调查摘要,字迹工整,内容却只有两行:“经查,陈默,无直系亲属,无固定职业,无前科记录。户籍信息经核实,无异常。”她翻到最后一页,是***出具的证明,盖着红章,日期是三年前的六月。
江晚晴把文件放回桌上,指尖停在“无异常”三个字上。她拿起手机,翻到相册里那张照片,放大,看着陈默锁骨下方那道暗金色的纹路。纹路在照片里有些模糊,但边缘的凸起清晰可见,像是皮肤底下埋着什么。她把照片缩小,又放回去,然后打开浏览器,输入“龙首”两个字。搜索页跳出来,第一条是新闻,标题写着“龙首组织覆灭,首脑下落不明”,时间是四年前。她点进去,页面加载了几秒,弹出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画面里是一个男人的背影,穿着深色外套,正走进一栋废弃大楼。截图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拍摄于城东旧厂区,时间为龙首组织覆灭前夜。
江晚晴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她把手机放下,重新拿起那份**调查摘要,指尖摩挲着纸面边缘,那里有一道折痕,像是被人反复折过又展开。她把文件放回档案袋,封好,塞回柜子最底层,锁上柜门。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没有拉严,缝隙里透出外面的路灯灯光。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不重,沿着楼梯往上走。江晚晴没有动,站在窗边,看着窗帘缝隙里那道光。脚步声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进卧室,门关上了。
她等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出书房,走廊里没有开灯,只有卧室门缝下漏出来的一线光。她走过去,推开门。陈默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台旧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的是录音文件的列表。他听到门响,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躲闪,也没有解释。江晚晴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指节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你今晚去见黑蛇了。”她说。
“见了。”
“他放你走的?”
“放我走了。”
江晚晴沉默了几秒。她走进房间,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椅腿蹭过地板,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你手机里那段录音,是从哪儿来的?”
陈默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暗下去,房间里的光跟着暗了一截。“老周给的。他说是当年有人留在旧手机里的,他修机器时翻出来的。”
江晚晴没有追问。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右手食指关节上有一道细小的白痕,像是被纸划的。“我今天去查了你的档案。”她说,声音不大,“入赘那年的登记表,**调查,户籍证明,全部是空白。”
陈默没有接话。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传来一阵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风被挡在外面,屋里彻底静下来。
“你查到了什么?”他问。
江晚晴抬起头,看着他背对着灯光的轮廓。“什么都没查到。三年前你入赘**,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人。没有过去,没有家人,没有记录。”她顿了一下,“但你的档案上有一处涂改,日期被改过,从四年前改成了三年前。”
陈默转过身,看着她。灯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他站在窗边,手垂在身侧,指尖碰到窗帘的布料,粗糙的触感传到指腹。他想起老周那张凭证上的四个字,想起阿九在棚门口说的那句话,想起码头仓库铁门合拢时的那声闷响。他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四年前的事,我不记得了。”
江晚晴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隔着一步的距离停下。她伸手,指尖碰到他领口,慢慢往下拉,露出锁骨下方那道暗金色的纹路。她没有说话,指尖在纹路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把领口拉平。
“你身上的这道印子,”她说,“我在龙首的悬赏令上见过。”
陈默低头,看着自己领口的位置,纹路被布料盖住,只剩一道隐约的凸起。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江晚晴脸上,她站在他面前,没有后退,也没有移开视线。窗外又起了一阵风,窗帘动了一下,被拉严的布料边缘掀开一条缝,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亮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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