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周德福刚要开口问,外头的天突然暗了下来。
乌云翻着跟头从后山压过来,风裹着土腥味呼呼地往院子里灌,老槐树的枝条被吹得东倒西歪。
翠翠抬头看了眼天色:“哎呀,要下大的。”
话音没落,豆大的雨点子就噼里啪啦砸下来了,打在院子里的石板上啪啪响,溅起一地泥花。
翠翠赶紧去收院子里晾的衣裳,周德福走到屋檐底下,顺手把昨天泡的药材从架子上拿下来放进瓦罐里。
这批药是给小鱼准备的辅方,配合回春珠的治疗,帮她脾胃打底用的。
他蹲在檐下生起小炭炉,瓦罐架上去,药材丢进去,水加满,慢火熬着。
雨越下越大,整个院子白花花一片水帘子,三步远的东西都看不真切。
就在这时候,院门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着水跑过来的。
院门没栓,被人一把推开了。
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冲进院子里,脚底一滑差点摔倒,手扶着门框才稳住。
是个女人。
背上斜挎着一个军绿色的医药箱,布带子被雨水浸透了勒在肩头。
身上一件蓝布衫子湿得透透的,贴在身上,显得身形格外瘦削。
黑色长发扎了个低马尾,这会儿全散了,湿答答地贴在脸颊和脖子上。
她站在门口喘了两口气,抬起头来。
瓜子脸,丹凤眼,皮肤白得跟瓷片似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紫,冻得在打哆嗦。
周德福蹲在檐下看着她。
这女人一身书卷气,跟柳树沟的任何一个女人都不一样,像是从画报上剪下来贴在这穷村子里的,怎么看怎么格格不入。
“借躲个雨。”
她开口了,声音清冷,虽然在发抖但语调端得很平。
“进来吧,檐下站着。”
她犹豫了一下,快步跑到屋檐底下,站在离周德福三四步远的地方。
水从她身上往下淌,鞋面上糊满了黄泥,医药箱带子勒得肩头都凹了一道印子。
翠翠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条干毛巾。
“姑娘快擦擦,浑身都湿透了,别着凉。”
那女人接过毛巾看了翠翠一眼,点了下头算是道谢,但没说话,先把医药箱从肩上取下来放好,再拿毛巾擦了擦脸上和脖子上的雨水。
翠翠凑到周德福耳边压低声音:“就是她,我跟你说的那个女知青。”
周德福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那女人手腕上。
右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老早以前烫伤留下的。
她擦完了脸,这才抬起头来打量周德福。
丹凤眼从他的脸扫到他的身板,停了一下,眉头微微收拢。
“你是这家的?”
“嗯。”
“你叫什么名字。”
“周德福。”
她那双眼睛眨了两下,身子站得更直了,下巴微扬。
“你就是村里人说的那个用偏方治病的老头?”
周德福没站起来,蹲在炭炉边上拿筷子搅着瓦罐里的药汤,头都没回。
“谁跟你说的。”
“来了三天,问了七八家人,都说村西头有个姓周的老头会治病,用的是偏方土法子。”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读过书的人特有的清楚劲儿,字正腔圆,跟村里人说话的调调完全两个路数。
“我还听说有人吃了你的药好了的,但你没有行医执照,也没经过镇卫生所许可。”
周德福这才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所以呢。”
“所以按规矩,你不能私自给人看病。”她的语气硬邦邦的,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偏方没经过验证,出了事谁负责?治死人怎么办?”
翠翠在旁边听不下去了,嘴巴张了张想说话,被周德福抬手按住了。
他站起身来,比那女人高了大半个头,拿着搅药的筷子,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你叫啥。”
“苏婉清,省城医学院结业,公社统一分配的赤脚医生。”
她报名号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像是这个身份本身就是一张通行证。
周德福点了下头。
“苏大夫,你来村里多久了。”
“三个月零四天。”
“治好了几个人。”
苏婉清的嘴角抿了一下,抱胸的手指收紧了两分。
“药品不足,村民信任度不够,治愈率暂时偏低,这跟我的能力无关。”
“偏低是几个。”
苏婉清没说话,嘴唇绷成了一条线,脸上隐约泛起一丝不自在的红。
周德福把筷子往炉台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没执照,用的是偏方,但活人无数。”
“你有执照,学的是正经医,但来了仨月,治好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那你说,村里人该信谁。”
苏婉清的脸刷地白了一瞬,随即又被一股子倔劲儿撑住,眼尾吊起来,冷冷地盯着他。
“治好了不代表方**确,歪打正着的事多了去了。”
“不出事不代表安全,一百个里头治死一个,你担得起吗?”
周德福笑了一下,不是嘲讽,是那种看晚辈犟嘴的淡然。
“行,那你说个数,你来村里这仨月,发了多少次烧,犯了几回手脚冰凉浑身发冷的毛病。”
苏婉清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你嘴唇发紫不是冻的,是体内寒气太重,血液循环供不上。”周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