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懂点皮毛。”
周德福蹲回炭炉边，手搭在瓦罐盖上掂了掂分量，药汤快熬好了。
苏婉清站在原地，两只胳膊重新抱在胸前，但抱得没刚才那么紧了。
她盯着那口冒药香的瓦罐，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辨认里面的成分。
“白术，茯苓，山药，陈皮……还有一味我闻不出来。”
周德福瞥了她一眼：“鼻子不错。”
“最后那味是炒鸡内金，磨成粉加进去的，闻不出来正常。”
苏婉清的眉头拧了起来：“这方子是健脾养胃的路子，但鸡内金的用量不对，这个比例会伤阴。”
“不会。”
“会。”
“这是给脾胃先天不足的人用的底方，阴不足的根子在吸收，不是在药。”
苏婉清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口没出来。
她学了四年中西医结合，这种**思路她不是没听过，但从一个乡下老头嘴里说出来，就是让她别扭。
翠翠从灶房那边端了碗姜汤出来，递到苏婉清面前。
“姑娘先喝口热的，浑身湿透了再不暖暖要感冒。”
苏婉清看了看那碗姜汤，犹豫了一下接过来，低头喝了两口。
姜汤**辣顺着嗓子灌下去，肚子里总算有了点暖意，手指尖的发紫也退了些。
翠翠看她喝了，笑了笑坐到旁边。
“苏医生，你之前给我看过病，还记得不？”
苏婉清抬头看了翠翠一眼，想了想。
“你是柳翠翠？宫寒，手脚冰凉，月事不调。”
“对。”
翠翠点头，脸上带着一种很坦然的笑。
“你当时跟我说这病得慢慢调理，开了两副药让我吃，但药吃了一个月也没啥效果。”
苏婉清的手指攥紧了碗沿。
她记得这事，当时村里药品匮乏，她开的方子缺了三味关键药材，只能用替代品凑合，效果自然大打折扣。
“后来呢。”苏婉清盯着翠翠的脸看。
三个月前她给翠翠看诊时，那张脸蜡黄带斑，唇色发乌，整个人缩手缩脚的，一看就是寒气入体多年的模样。
现在面前这个翠翠，皮肤白净透亮，嘴唇红润，气色好得跟换了个人似的。
“德福帮我治好了。”
翠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苏婉清端着碗的手一顿，视线从翠翠脸上挪到周德福身上。
“宫寒沉疴多年，你用什么方子治的？”
周德福没理她，把瓦罐从炉上端下来，拿碗接了半碗药汤，闻了闻。
“问你话呢。”苏婉清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你治好了她的宫寒，用的是什么药什么方？”
“祖传手法。”
“什么手法？针灸？推拿？”
“你问这么多干啥，反正人好了。”
苏婉清咬了下嘴唇，端着碗的手有点抖。
她来这村子三个月，看了不下四十个病人，真正治好的不到五个，全是头疼脑热的小毛病。
稍微重一点的，她开了方子没药抓，病人拖着拖着就不来了。
翠翠的宫寒她亲眼看过，那种程度的寒气淤积至少五年以上，正规医院都得治小半年，他一个乡下老头用祖传手法就给治好了？
她不信。
但翠翠的气色摆在那里，做不了假。
苏婉清放下碗，两只手搓了搓，指尖还是有点凉。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周同志，我是正经学过的，不是来村里混日子的。”
“但基层缺药太多了，很多病我眼看着能治，药方都写好了，就是没药。”
“如果你真有祖传的法子，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我就是想……”
话还没说完。
院门哐地被人撞开了，一个满身泥水的汉子跌跌撞撞冲进来，鞋都跑掉了一只，光着脚踩在烂泥里。
“苏医生！苏医生在不在！”
他喘得跟风箱似的，两眼通红，扫了一圈看见苏婉清，扑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我爸**了！一大口一大口往外喷！快去看看吧苏医生！”
苏婉清脸色一变，甩开他的手去捡地上的医药箱。
“多久了？吐了多少？”
“刚才吃饭的时候突然就吐了，碗都打翻了，一地的血！”
苏婉清把医药箱甩上肩膀，扭头冲周德福喊了一声。
“周同志你也来，你要是真会治病，现在就让我看看！”
说完一头扎进雨里，跟着那汉子就跑了。
翠翠看着两人跑远的方向，又看了看周德福。
周德福站起来，从门后摘了把油纸伞，撑开。
“你在家看着小鱼。”
翠翠嗯了一声，欲言又止。
“你小心点。”
周德福没回头，撑着伞迈进了雨幕里。
雨还在下，地上的泥路被冲出了好几道沟，脚踩下去没到脚踝。
村东头老陈家的院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陈家大儿子扶着门框往这边张望，看见苏婉清跑来赶紧让开。
“在里屋！快！”
苏婉清冲进去的时候，周德福撑着伞跟在后面进了院子。
里屋炕上，一个六十来岁的瘦老头歪倒在那里，炕席上一大滩暗红色的血，有些已经凝了，有些还在从他嘴角往外渗。
老陈头面色灰白如纸，眼睛半睁半闭，喉咙里呼噜呼噜响，呼吸浅得跟抽丝似的。
苏婉清蹲下来扒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翻过他的手查了下指甲颜色，再摸了摸脉。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她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
“胃出血。”
她站起身来，手在药箱里翻了两遍，那双手在发抖。
“止血针没了，上个月用完了一直没补上。”
“云南白药也没有……”
陈家儿子扑通跪在地上，砰砰磕头。
“苏医生你救救我爸！他要是没了我咋办啊！”
苏婉清的嘴唇抖了两下，攥着药箱带子的手骨节发白。
她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周德福，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求助，是一种被逼到绝路上的难堪和不甘。
“我没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