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许知意说她酒量很好。
这一点我本来信。
毕竟广告行业。
客户局多。
她这种总监级别,喝酒应该跟吃饭差不多。
直到晚上十一点。
我发现所谓“酒量很好”是一个相对概念。
她不是不能喝。
是喝多以后不闹。
只会变得特别爱说话。
以及——
特别爱盯着人看。
晚饭是我做的。
两菜一汤。
她负责开酒。
没有醒酒器。
就拿我平时喝水的杯子。
我看一眼她带下来的那瓶酒。
“这么喝没问题?”
“什么问题?”
“你不是讲究生活品质吗?”
“今天不讲究。”
“酒多少钱?”
“别问。”
“为什么?”
“影响我心情。”
“那更想问。”
她白我一眼。
“程屿。”
“嗯。”
“你以前在电梯里不是这样的。”
“哪样?”
“话多。”
“熟了。”
“熟了就原形毕露?”
“差不多。”
她端起杯。
“那敬原形毕露。”
“……”
我们碰了一下。
她喝得比我快。
第一杯还正常。
第二杯开始聊工作。
第三杯开始聊周铭。
再往后,她开始聊我。
“程屿。”
“嗯。”
“你前女友为什么甩你?”
“性格不合。”
“具体。”
“忘了。”
“装。”
她靠在椅背上。
一只手托着脸。
眼睛因为酒精比平时亮。
“男人忘不掉前女友。”
“谁告诉你的?”
“经验。”
“你的经验是男人?”
“我观察过。”
“那看来样本不太行。”
她笑。
“你还喜欢她吗?”
“不喜欢。”
“真不喜欢?”
“真。”
“为什么?”
我看她。
“你今晚是不是准备把我的情史审完?”
“姐姐关心室友。”
“昨天还关心我审美。”
“今天升级。”
“明天呢?”
“看表现。”
我笑着吃菜。
她却忽然安静了。
转着杯子。
半天。
“我以前也以为自己不会喜欢周铭太久。”
我没说话。
“刚开始觉得他条件合适。”
“人也聪明。”
“相处舒服。”
“后来不知不觉就三年。”
她笑了一下。
“人挺可笑。”
“知道关系可能没结果的时候不走。”
“真结束了,又觉得不甘心。”
我说:“不甘心正常。”
“为什么?”
“投入成本。”
她抬眼。
“产品经理真讨厌。”
“感情都能说成本。”
“那你想听什么?”
“比如……”
她眼睛微微弯起来。
“因为你爱过他。”
我沉默。
“那也行。”
她没想到我会接。
表情顿了一下。
“敷衍。”
“我说什么都不对。”
“对。”
“女人喝多了不讲道理。”
“你才知道?”
她笑。
又伸手去拿酒瓶。
我按住。
“不喝了。”
她低头看我的手。
然后。
把自己的手覆了上来。
“松开。”
“不给。”
“程屿。”
“嗯。”
“你管我?”
她手很凉。
指尖就压在我手背上。
没有用力。
可比酒更让人意识清醒。
我没动。
“你明天头疼,还是我遭罪。”
“你为什么遭罪?”
“你脾气差。”
“我脾气哪里差?”
“现在。”
她眯起眼。
我们两只手还压在同一个酒瓶上。
她忽然轻轻笑了。
“你知道吗?”
“什么?”
“你现在这个样子……”
她停了一下。
“还挺像男朋友的。”
空气一下静了。
我看着她。
许知意也像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可酒精让她没有马上退。
反而盯着我。
两秒。
三秒。
她眼里的笑慢慢淡了。
我突然开口:
“前男友刚没几天。”
“这么快?”
她怔住。
下一秒一把抽回手。
“滚。”
我笑。
酒瓶也顺手拿走。
“程屿。”
“嗯。”
“你特别讨厌。”
“知道。”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
“以前你只在电梯见我。”
“现在后悔?”
“有一点。”
她靠回椅子。
“要不要我搬走?”
我看她。
她像在开玩笑。
可那一秒,我竟然听出了点别的。
“不用。”
“为什么?”
“房租还没收。”
她笑了。
“穷鬼。”
“谢谢。”
十一点四十。
饭桌收完。
许知意窝进沙发。
抱着年糕。
她今晚穿了一件很宽松的灰色针织衫。
是下午从楼上拿下来的。
喝酒以后热。
袖子被她推到手肘。
露出细白的手臂。
她靠着沙发。
一条腿屈起来。
人明显比平时松。
我把最后一个杯子洗完。
刚关水。
她忽然叫:
“程屿。”
“嗯?”
“过来。”
“干嘛?”
“坐。”
我没动。
她拍了拍旁边。
“我又不会吃你。”
这句话从一个喝了酒的成**人嘴里出来,本身就挺有问题。
我最后还是过去。
没坐她旁边。
坐单人椅。
许知意看着我。
“你故意的?”
“什么?”
“离这么远。”
“舒服。”
“你怕我?”
“没有。”
“那坐这儿。”
她又拍沙发。
我看她两秒。
过去坐下。
中间隔了大概一个人的距离。
许知意明显不满意。
“你真把我当洪水猛兽。”
“你喝多了。”
“我没多。”
“所有喝多的人都这么说。”
她转过身。
侧坐着看我。
“程屿。”
“嗯。”
“问你个问题。”
“收费。”
“你学我?”
“快问。”
她停了几秒。
“你是不是喜欢姐姐这种?”
我笑了。
“又来了?”
“什么叫又?”
“凌晨问一次。”
“现在又问。”
“我不记得。”
“我记得。”
她盯着我。
“那你回答了吗?”
“没有。”
“现在回答。”
我没说话。
她越靠越近一点。
不是贴上来。
只是原本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变成半个人。
她身上的酒味很淡。
更多是洗发水和衣服的味道。
目光从我眼睛慢慢落到嘴唇。
又回来。
动作很小。
但我看见了。
我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许知意也看见了。
她嘴角一下扬起来。
“紧张了?”
“没有。”
“又嘴硬。”
“你到底想问什么?”
“就是问。”
“喜欢姐姐吗?”
我看她。
“你希望我喜欢?”
她脸上的笑忽然停了。
第一次。
没有立刻回击。
我们的距离也在那一刻显得过近。
许知意眼神飘了一下。
随后伸手。
指尖轻轻点在我胸口。
“想什么呢。”
“姐姐就是好奇。”
我低头看那根手指。
再抬头。
“那我也好奇。”
“什么?”
“你为什么这么在意?”
她手停住。
几秒后。
慢慢收回。
“因为……”
她笑了一下。
又恢复了平时那种游刃有余。
“你是弟弟。”
“姐姐关心你。”
“那谢谢。”
我往后靠。
“我不需要。”
“切。”
她抱起猫。
过了一会儿。
突然说:
“程屿。”
“嗯。”
“你别喜欢我。”
这一句跟昨晚不一样。
昨晚像试探。
今晚更轻。
也更真。
“为什么?”
“麻烦。”
“你很麻烦?”
“非常。”
“看出来了。”
许知意眼睛一下瞪大。
“你能不能有一次按套路说?”
我没忍住笑。
“什么套路?”
“正常男人这时候应该说——”
她压低声音。
模仿得很深情:
“姐姐,我不怕麻烦。”
我笑得停不下来。
她自己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却有点红。
不知道是酒。
还是别的。
我渐渐不笑了。
她低下头撸猫。
过了几秒。
我说:
“许知意。”
“嗯?”
“相信一个人不丢脸。”
她动作停住。
“什么?”
“你今天一直说自己蠢。”
“没发现他要跟别人结婚。”
“没什么蠢的。”
她看我。
我继续。
“被骗的人有时候就是因为信了。”
“不是因为笨。”
“真要骂。”
“骂骗子。”
“别骂自己。”
客厅很安静。
许知意就那样看着我。
很久。
然后垂下眼。
“程屿。”
“嗯。”
“你偶尔还是会说人话。”
“谢谢。”
“就偶尔。”
“……”
我起身。
“去睡。”
她没动。
“我还不困。”
“那坐着。”
我准备回房。
刚走两步。
背后突然响起:
“其实你要是真喜欢姐姐。”
我停住。
回头。
许知意抱着猫。
脸埋在年糕脑袋后面。
只露一双眼睛。
像是在开玩笑。
又不像。
“也不是完全没机会。”
我看她。
她自己先绷不住笑。
“骗你的。”
我点头。
“我知道。”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我回房。
关门。
躺下。
心跳比平时快一点。
门外半天没动静。
大概十分钟后。
手机亮了。
许知意发来一条微信。
程屿。
我回:
?
隔了很久。
水在哪?
我盯着屏幕。
冰箱。
她:
哦。
我笑了一下。
这女人明明就在客厅。
问我水在哪。
有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