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那丫头的命,值多少银子,你心里得有个数。”
这句话是沈老太说的,声音沙哑,带着烟袋杆子磕在桌沿上的笃笃声。
顾昭昭没有起身。
柴房和正堂隔了一道院子,但沈家的墙薄得隔纸,半夜人少风静的时候,高声说话能传出去二十步。
沈老太显然以为所有人都睡了。
“娘,那得看人家出多少。”沈有德的声音比沈老太更稳,像是在谈一桩再正常不过的买卖。
“你先别急,我问你,顾家那边的银子还有多少没花的?”
“这几年陆陆续续寄来的,大头都花了。老大拿去还了赌债,翻新**和买宝儿的绣线那几笔是嫂子花的。剩下的我手里有一些,娘您那边收着的那张银票还在。”
顾昭昭在黑暗中睁着眼。
银票。
沈老太那边还有一张银票。
“那张银票不能动。”沈老太的声音一沉,“那是顾北辰去年刚托人送来的,二十两。上面有钱庄印戳,花出去万一**到,说不清来路。”
二十两。
去年一年的体恤银子是二十两。
五年来顾北辰送了多少?按这个数算,至少一百两。一百两银子养一个孩子,哪怕在京城都绰绰有余。
而她,在柴房里喝泔水。
“京城那位到底是什么来路?”沈老太问。
沈有德压低声音。隔了一道院子,声音碎成片段,但顾昭昭耳力好。末世里在地下管道中听辨丧尸脚步声练出来的本事,比狗还灵。
“去年在青州跑生意的时候认识的,姓葛,说是京城大户人家的管事。他打听了好几回,问沈家是不是镇北将军的岳家。我一开始没敢说,后来他亮了样东西给我看。”
“什么东西?”
“一块印。”沈有德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被大人物看中的兴奋,“三个字,我记不全了,但他说那代表京城一位贵人。这位贵人想要顾北辰的血脉,拿去有大用。什么用我不清楚,但给的银子不会少。”
沈老太沉默了好一阵。
烟袋锅磕了三下,时间间隔很均匀,那是她在盘算的习惯。
“有多少?”
“他说了个数,二百两。”
柴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老鼠啃木头的声音。
二百两。
沈老太的呼吸都粗了。
“光凭一个管事的一张嘴,你就信了?万一是骗子呢?万一是顾北辰派来试探的呢?”
“娘,我又不是傻子。”沈有德的语气多了几分急切,“我问过了,那个葛三青在青州做过好几单大买卖,手上的银票兑得出来。再说了,顾北辰要是知道这丫头还活着,还用得着派人试探?他直接带兵来了!”
这句话把沈老太堵住了。
屋里安静了一阵。
“京城贵人要将军的孩子干什么?”沈老太终于又开口。
“管他呢。”沈有德说,“咱只管收钱就行。丫头送走了,以后跟咱沈家没关系。顾北辰那边,反正他信了孩子早死了,每年银子照寄,一分不少。两头吃,稳赚。”
两头吃。
卖了人拿二百两。又一边吃顾家的体恤银。
顾昭昭的手在稻草底下攥成了拳头。
指甲嵌进掌心。不是愤怒。
是确认。
末世里,她见过太多人为了一口罐头杀同伴。沈家这种行径换到末世连稀奇都算不上。她不会被愤怒拖慢判断。
她把沈有德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一,京城有人想要顾北辰的血脉。目的不是养孩子,而是有大用。
第二,中间人叫葛三青。印章上有三个字。来自一位贵人。
第三,沈家是明知故犯。他们清楚顾北辰不知道女儿活着,利用信息差两头算计。
正堂里又传来脚步声。
是沈有财的声音,含糊带着醉意。
“什么事嘀嘀咕咕的?”
沈有德的语气立刻变了,带着嫌弃:“大哥喝多了回你屋去睡。”
“少管老子。”沈有财一**坐下来,椅子腿咯吱响,“你跟娘说什么呢?又是那些个花花道道?”
沈老太咳了一声:“有财,少喝点。明天把院墙修修,漏风漏得厉害。”
“修什么修,没钱。”沈有财嘟囔了一句,突然声音拔高了,“我说娘,顾家每年送的银子到底多少?您不能都攥在手里只补贴老二,我这边也得吃饭啊。你看看宝儿,穿的鞋都露脚趾头了。”
“露脚趾头的是外头那个丫头,你闺女穿的是棉的。”沈老太不耐烦了。
“那也不够花!”沈有财拍着桌子,“我赌钱输那点,还不是想翻个本回来。顾北辰那个当将军的,堂堂大将军,一年就给二十两?军饷怎么也有几百吧?是不是老二瞒着,跟那头要了更多私吞了?”
“你放屁!”沈有德的声音尖了起来。
两兄弟吵起来了。
沈老太拐杖杵了两下地:“都给我闭嘴!吵什么!”
两个人不敢吵了,但呼吸声都粗。
沈老太的声音冷下来,像冬天的井水。
“银子的事我说了算。顾北辰远在边关,女儿的死讯是我亲口写信报过去的。只要咱们不漏嘴,这钱就断不了。老大你管好你媳妇的嘴,老二你管好京城那头的人。那丫头的事,谁都不许在外面提半个字。”
“要是被人知道了呢?”沈有财嘟囔。
“知道了?”沈老太的烟袋锅重重磕了一下,“谁能知道?隔壁张婶也好,村里族老也好,都以为咱们在替将军养孩子,那是天大的善心。顾北辰在几百里外打仗,他回不来。就算哪天回来了,这丫头也不在了。”
不在了。
卖掉了。
或者,死了。
顾昭昭把脸埋进枕草里,呼吸很浅很稳。
她在算。
沈老太亲口写信给顾北辰,说女儿已经死了。
也就是说,顾北辰收到的不只是口信,是书面的死讯。
一个父亲收到亲生女儿的死讯,岳家的信,产后丧妻的悲痛还没过去,又失去了孩子。这五年他是怎么过的?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只要她活着走到他面前,这件事就有翻盘的可能。
她也知道,那个京城的葛三青不是简单角色。
什么样的贵人需要一个镇北将军的血脉?
不是为了养,是为了用。
棋子。
她被当成了一颗棋子。
正堂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了。沈有财被赶回了屋,沈有德也走了。只剩下沈老太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烟袋锅明明灭灭的红光从门缝里映出来。
顾昭昭翻了个身,面朝那扇破门板。
十一天。
正堂里传来沈老太最后一句话,声音低得快要沉进泥墙里。
“让那丫头多干点活,别闲着。闲了就会东想西想,她娘当年就是太聪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