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6章

“她娘当年就是太聪明了。”
这句话在夜风里飘了半个院子,落进柴房的时候已经碎了大半。但顾昭昭的耳朵比夜猫子还灵。
每个字,都嚼烂了咽进肚里。
她没有急着想沈婉的事。末世里翻旧账是活人才配干的事,眼下更要紧的是另一件:物资。
出逃八百里,五岁的身体,零下的天气。
她需要干粮,需要绳索,需要火折子,需要一把能用的短刀。
目前手上只有碎瓷片,一粒干黄豆和一小撮盐。
差得太远。
天刚擦亮,鸡叫第二遍。
灶房的火还没生起来,正房那边先炸了。
“沈有财!你给老娘滚出来!”
王氏的嗓门能穿墙。隔了一道院子,顾昭昭蹲在灶口往外瞧了一眼,看见那膀大腰圆的身影叉着腰杵在正房门口,手上攥着一只破瓦罐。
沈有财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眼皮耷拉着。
“嚎什么嚎,大清早的。”
“你藏的那壶高粱烧呢?”王氏把瓦罐往他面前一怼,“藏**后头!你当老娘鼻子是摆设?你是不是拿这酒去赌坊抵过账了?”
沈有财的眼珠子转了一下。
“什么酒?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还装!上个月许屠户送你的那壶,你说放柜子底下,昨儿柜子里没有,今天**后头翻出来了!你说,你是不是又赌了?”
那壶酒,昨天傍晚喂猪的时候顾昭昭就看见了。破瓦罐塞在**后墙的砖缝里,位置隐蔽,但那股高粱烧的味道骗不了人。
今天早上她蹲在灶口,等王氏路过的时候低着头说了一句。声音小,怯怯的,天生一副被打怕了的怂样。
“大舅母,我昨天去喂猪,好像闻着**后头有酒味。”
就这一句。说完继续烧火,头都没再抬。
王氏当时没吭声。出去转了一圈回来,手里就多了那只破瓦罐。
现在好戏开场了。
“你少血口喷人!”沈有财急了,脖子上的青筋都冒出来,“老子藏那儿是怕你偷喝!”
“谁稀罕喝你那破烂玩意!”
“你上个月把我半坛米酒全倒了,我不藏等着你糟蹋?”
“你还有脸提!那半坛米酒值几个钱?你赌坊里输的够买一百坛了!”
瓦罐砸到了地上,碎片溅了一院子。沈宝儿吓得从正房跑出来蹲在门槛边哇哇哭,沈老太在堂屋里拍桌子。李氏靠在东厢门框上,一声不吭地看着。沈文轩捧着书躲窗户后头,眼珠子骨碌碌转。
整个沈家的注意力都在正房。
顾昭昭放下火钳,起身。
灶台后面的木架上搁着半张沈有财昨晚下酒剩的杂粮饼,硬邦邦的,边角发干。
她把饼撕下一块,塞进袖子里。
木架最底层有一截散开的麻绳,沈有财平日绑柴用的。她拽下约两尺长的一段,绕成小卷,也塞进袖口。
然后蹲回灶口,继续往里添柴。
正房的吵闹持续了小半个时辰。沈老太拄着拐进去劝,被王氏甩了一脸鼻涕眼泪。沈有财把自己的旱烟杆摔成了两截。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出到了半墙高。
“顾昭昭!”
沈宝儿的声音从灶房门口冒出来。
她红着眼圈,手里抓着一根树枝,脸上写满了要找人撒气的蛮横。
“我的红绳呢?昨天让你理的那个红绳卷!”
“在石板上放着。”顾昭昭蹲在灶口,眼皮没抬。
“我去找了,没有!”沈宝儿往前走了两步,树枝在空中甩了一下,“肯定是你藏起来了,你这个小偷!”
顾昭昭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灶房门口那段泥地坑坑洼洼,昨天下过小雨,靠门槛的地方还有一滩浅浅的水渍。水渍旁边散着几颗她早上从灶膛里掏出来的碎石渣,沾了灰,和泥地混在一起,颜色分不出来。
“还退!你往哪儿跑!”沈宝儿气呼呼地冲过来,树枝举得高高的。
她右脚踩上水渍边的碎石,脚底一滑。
整个人往前扑倒。左手撑地没撑住,膝盖直接磕在门槛上,树枝飞出去老远。
哭声瞬间炸开:“啊!娘!我的膝盖!疼死了!”
王氏从正房冲出来,满脸心疼。
“怎么摔的?”
“她推我的!”沈宝儿指着顾昭昭,眼泪挂了满脸。
“我没碰到表姐。”顾昭昭蹲在灶口旁边,和沈宝儿摔倒的地方隔了三步远。声音奶,眼眶微微泛红,五岁孩子该有的委屈全写在脸上。“表姐跑太快了,地上有水。”
王氏看了看地上的水洼,又量了量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三步远。一个骨瘦如柴的小奶娃子,怎么推得动自家闺女?
“你自己不长眼怪谁?走,回屋上药。”王氏低头去扶沈宝儿。
“是她害的!娘!你信我呀!”
“行了行了,少嚷嚷!”
沈宝儿被拖走了。回头狠狠剜了顾昭昭一眼。
顾昭昭低下头,往灶膛里加了一根柴。
门槛上留下一小摊血。膝盖磕破了皮。不严重,但够沈宝儿疼上两天,不会再满院子追着她转。
午后。
王氏带沈宝儿在屋里敷药,沈有财出了门,沈文轩窝在东厢。院子里只有鸡在刨土。
顾昭昭坐在灶房门口理柴禾。
沈老太从正堂出来上茅房,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
“你今天话多了。”
顾昭昭抬起头来,嘴巴微微张着,一脸茫然。
“嗯?”
“以前叫你做事,你闷不吭声。这两天嘴倒是多了。”沈老太的眼窝凹陷,两只浑浊的眼珠子上上下下打量她。“你心里想啥呢?”
“没想啥。”顾昭昭低下头,手指头**柴皮,声音闷闷的。“就是冷,想跟人说说话。”
沈老太盯了她几息,没吭声,转身去了茅房。
回来的时候拐进了东厢。
隔了一堵薄墙,声音压得低,但还是漏了出来。
“你盯着点那丫头。最近她的眼神不对。”
“娘觉得哪儿不对?”李氏的声音带着笑。
“说不上来。以前她挨了打就缩角落里颤,这几天的眼神定得很。五岁的小娃娃,不该是这种眼神。”
“娘多心了吧,她能翻出什么花样。”
“我多心?”沈老太的烟袋锅在门框上磕了一下,“她娘当年也是不声不响的,后来怎么着了?你让文轩今晚睡浅些,听着柴房那边有动静就来喊你。”
脚步声远了。
顾昭昭把手里一根枯枝掰成两截,**柴堆里。
沈老太动了疑心。
她本打算再缓两天,把体力恢复到能走夜路的程度。但现在李氏要盯她,沈文轩夜里也要留心听动静。
拖不得了。
今夜。
太阳偏了西,晚风带着冻土的腥味。正房里沈宝儿还在断断续续地哭,王氏的骂声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外飘。
顾昭昭端起泔水桶往**走。
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东厢窗户后面有一双眼睛正看着她的背影。
李氏的声音隔着油纸窗透出来,轻飘飘的。
“文轩。”
“娘。”
“今晚你睡浅些,听见柴房那边有动静就来喊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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