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7章

“听见柴房有动静就来喊娘。”
这句话沈文轩听进去了没有,顾昭昭不确定。但她确定一件事:今晚动手的时间窗口比她预计的更窄。
晚饭。
沈家四菜一汤,沈有财不在,王氏和李氏坐一桌,沈宝儿因为膝盖疼不肯上桌,王氏端到屋里去喂她。
沈老太照例不上桌,在太师椅上吃李氏端过来的饭。
顾昭昭的晚饭是半碗稀粥。连杂粮馍都没有了。
“吃完了把碗洗了,灶上热水再烧一锅。”李氏经过灶房门口的时候丢下一句,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两息。
“知道了,二舅母。”
她把粥喝得一滴不剩,舔干净碗沿,拿去院子里洗碗的木盆边蹲着。
堂屋里沈老太和李氏又在说话。
“有德今天没回来?”
“二弟说去镇上办事,晚些回。”
“什么事这么忙?”沈老太的语气里带着不满。
“二弟没细说,就说有人要见。”
沈老太哼了一声:“他那些花花肠子越来越多了。你回头问问他,京城那头到底定了没有,别拖拖拉拉的。”
“知道了娘。”
碗洗完,顾昭昭烧了最后一锅热水,回柴房之前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经过东厢的时候脚步放慢,听见里面沈文轩在翻书页,李氏在铺床。
过了西屋的时候她没看,但用余光扫了一下门闩的位置。
木闩,从外面落栓,插销是铁的,但门框右下角的卯榫松了。白天她已经确认过。
回到柴房,合上门,她钻进破棉絮里,一动不动。
等。
第一遍鸡叫的时候不能动。沈家的公鸡叫得早,第一遍叫完沈老太会翻个身,王氏有时候会起来喝水。
第二遍鸡叫和第三遍之间,大约有半个时辰的深睡期。这是末世里她总结出来的规律:哨位交接后的第一个半小时,是人警觉最低的时段。
鸡叫了两遍。
正房那边鼾声起来了,沈有财那种粗重的呼噜声隔了一道院子都听得清。沈老太屋里没有声音。东厢那边,沈文轩翻了个身,床板嘎吱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下来。
十岁的男孩,再怎么要盯着她,也扛不住困意。
顾昭昭数了两百个呼吸。
然后她动了。
稻草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赤着脚踩在泥地上,脚趾头先落地,掌心后落,重心压在前脚掌。末世里穿过丧尸群用的走法,比猫还轻。
柴房的门板破,缝隙大,侧身就能挤出去。
院子里月光淡薄,云层把光线切成零碎的斑块。她贴着墙根走,绕过水缸,经过灶房,到了西屋门前。
门闩从外面插着,铁插销锈迹斑斑。
她没碰铁插销。
蹲下身,左手探到门框右下角。卯榫接合处有一道裂缝,白天看到的。她从袖口里摸出碎瓷片,瓷片的尖端**裂缝,慢慢撬。
不能快。快了木头会发出声音。
一分一分地撬。
卯榫松了。
门板底部翘起约三指宽的缝隙。她把碎瓷片衔在嘴里,双手撑住地面,整个人贴着泥地,从那条缝里挤了进去。
肩膀很窄,胯骨硌得疼,但够过去。
西屋比柴房还黑。
没有窗户透光,只有门板底下那条缝漏进来一线月色。她趴在地上等了几息,让眼睛适应黑暗。
箱柜的轮廓渐渐浮出来。
三口旧木柜靠墙排着,最左边那口最大,上了铜锁。柜脚底下垫着两块砖,柜盖上积了灰。
铜锁。
她没有钥匙。但铜锁的锁眼大,锈得厉害。
碎瓷片从嘴里取出来,尖端**锁眼,顺着弧度转。末世里她开过比这复杂十倍的锁,军用保险柜都撬过,一把生锈的农户铜锁,三十秒。
咔。
锁芯转动。锁开了。
她把铜锁轻轻放在柜盖上面,掀开柜盖。
里面分了三层。最上面一层是叠好的旧衣物,颜色暗沉,叠得整齐。带着樟脑味,和沈老太贴身衣服上的味道一样。
她把旧衣一件件掀开,手指在布料之间摸索。
第二层。
一块帕子,叠成四方,压在一本旧黄历下面。帕子是素白底子,角上绣着半枝兰花。针法和那件被收走的旧夹袄上的一模一样。
沈婉的东西。
帕子底下压着一块玉。
不是完整的玉佩,只有半块。断口整齐,是当中劈开的,另半块不知去处。玉质细腻,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字。
顾。
她把帕子和半块玉佩塞进袖子里,继续往下翻。
最底层,旧黄历的夹页里,一张对折的信纸。
纸已经泛黄发脆,边角有虫蛀的痕迹。她凑到门缝透进来的那一线月光前,把信纸展开。
字迹娟秀,墨色淡了大半,但还认得出来。
信不长。开头写着顾北辰三个字,后面是昭儿。
中间一段残损严重,虫蛀和水渍吃掉了大半段话,零星能辨认出几个字:产后,换药,不适。
最后两行字迹潦草,笔画歪斜,写字的**约已经握不稳笔了。
若我有不测,莫信沈家。昭儿胎记可辨,务必亲验。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婉”字。
顾昭昭蹲在柜子前面,月光照在那张泛黄的信纸上,照在她干瘦的手指上。
她没有哭。
手指头在信纸的最后一个字上摸了摸。
婉。
沈婉临死之前写了这封信。写给顾北辰,写给她。内容是提醒他们不要相信沈家,并且用胎记来确认孩子的身份。
“若我有不测。”
不是病故。至少她自己不认为自己会正常死去。她预感到了某种危险,所以留下了这封信。
但这封信被沈老太锁在柜子里,从来没有送出去过。
顾昭昭把信纸折好,和帕子玉佩一起塞进袖口。袖子破,东西多了容易掉。她把麻绳拆了一小段,在袖口外面缠了两圈,扎紧。
正要把柜盖合上的时候,院子外面响起了脚步声。
两个人。一个沉重,一个快而轻。
顾昭昭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矮下身钻到大柜和墙壁之间的夹角里。那个位置暗,窄,人要弯腰低头才能看见。
门闩从外面被拨开了。
脚步声进了院子,经过灶房,往西屋这个方向来。
沈有德的声音压得很低:“进来说,院子里不方便。”
另一个声音,陌生的,男人,带着一股外地口音:“沈二爷办事谨慎,好。”
西屋的门被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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