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面贴上皮肤的瞬间,一股凉意从头皮灌到脚底。视野变得狭窄,只能透过两个空洞看见外面模糊的光影。
锣鼓声骤然响起。
神轿被抬起来了。我跟着轿子走出祠堂,走过院子,走上镇上的主街。
街道两旁站满了人,老人的目光浑浊而虔诚,孩子的眼睛里满是好奇。所有人的目光都从我身上掠过。
在他们眼里,真正的傩女应该是阿沁。
走到镇中心广场的时候,神轿停了下来。按照规矩,我要在神轿前跳一整夜的傩舞,直到天亮时把面具烧掉,祈福才算完成。
锣鼓点变了。
我闭上眼睛,抬起手臂,跟着节奏迈出了第一步。
傩舞的动作是我小时候偷偷学的。
那时候老傩女还活着,住在村尾那间破庙里,每年三月三之前,她会在神像前练舞,从黄昏一直跳到月上中天。
村里的女孩子都不爱去看,说那舞步怪模怪样的,看着瘆人。
阿沁更是嫌晦气,每次路过庙门口都要小跑着过去,捂着眼睛说害怕。
可我喜欢学傩舞。
我不敢告诉别人,就每天傍晚假装去河边洗衣裳,绕到庙后头,趴在窗根底下,从木板的缝隙里往里看。
我就那么偷着看,看了三年,把九段傩舞的一百六十二个动作全都记在了脑子里。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就爬起来,在月光底下偷偷练,一遍一遍,练到脚下磨出茧子。
小时候家里人对傩女的态度是很矛盾的。
每逢初一十五,母亲都会备上香烛供品,带着我们去庙里烧香,跪在**上念叨半天,求傩神保佑一家平安。
回来路上她总要感慨一句:“能当上傩女的人,那是祖上积了大德的,有福气着呢。”
哥哥也说过:“谁家要是出了个傩女,整个家族都跟着沾光,走在镇上腰杆都比别人直。”
有一回我不小心说漏了嘴,说我也想学傩舞,母亲当场沉下脸来:“你学那个做什么?那是阿沁该想的事,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从此之后,阿沁就总是在外面说自己学了很多年的傩舞,可没想到,她吹牛最后竟真的选上了当傩女。
我当时不明白,同样是女儿,为什么阿沁该想的,我就不该想。
后来我慢慢懂了,在他们心里,傩女是有福气的人才能当的,而有福气的那个人,是阿沁,不是我。
我从一开始就不在那个选项里。
可我还是接着练,那时候我只觉得好玩。
阴差阳错,还真让我学的派上了用场。
我收起思绪,开始跳起了傩舞。
纸灰落在我的肩上,落在发间,落在面具上。
周围的声音渐渐远了。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锣鼓声忽然停了。
所有人同时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广场上只剩下风吹纸钱的沙沙声,和神轿前那盏长明灯摇曳的火光。
一阵阴风从地面卷起来,裹着纸灰打着旋儿,绕着神轿转了整整三圈。
我脸上面具内侧的朱砂眼珠亮了起来。
紧接着,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顺着眼眶爬进了我的身体。
先是四肢,然后是躯干,最后是头颅。
那股力量冰冷而沉重,像是跌入冰河之中,拉着我一起往下沉。
我的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开了。
“今岁大水,淹西南三县。”
声音从我的喉咙里挤出来,苍老而嘶哑,不像是我自己的。
“明春大疫,死千人。”
围观的村民齐刷刷跪了下去,额头贴地,浑身发抖。
镇长趴在地上,声音都在打颤:“请神君示下,如何避祸?”
我感觉到那股力量在我体内游走,它停在我的舌头上,逼着我继续说下去:“西南筑堤,春前备药。”
说完这两句,那股力量开始消退,从头顶退到胸口,最后全部收进了我右手的掌心。
掌心的温度骤然升高,烫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等那股灼热褪去,我低头一看,掌心多了一枚朱砂印,殷红如血,形状是一朵盛开的莲花。
我摘下面具,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广场上的人还跪着,没人敢抬头看我。
镇长最先反应过来,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多谢神君赐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