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母亲从院子里冲了出来。
她冲到广场中央,满地跪着的村民还没起身,她就一把扯住我的胳膊,死命往旁边拖。
她力气大得出奇,指甲几乎掐进我的皮肉里。
我踉跄了两步,面具差点脱手。
“阿沁!你这孩子,昨晚跳了一夜傩舞,身子都虚成这样了,还不赶紧回去躺着!”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去夺我手里的面具。
我捏紧了,没松手。
母亲愣了一下,抬起头看我。
她压低声音,用只有我能听见的音量说:“阿婵,别闹,把面具给**妹。”
身后的脚步声急促起来。
哥哥也跑了过来,额头上全是汗。
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面具,又看了一眼母亲的表情,立刻明白了状况。
他上前一步,挡在我和那群还没散去的村民之间,压低声音:“阿婵,听话,先把面具放下。你看这么多人呢,别让人看笑话。”
“看什么笑话?”我问。
母亲急了,直接上手来掰我的手指。她的指甲划过我的手背,留下一道白印子,随即渗出血珠。
“妈!”我叫了她一声,“你确定要让阿沁接这个面具吗?”
“她不是还想要嫁人吗!”
母亲皱起眉,显然没料到我会这样反问。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的哥哥已经不耐烦了,伸手就要来抢。
“行了行了,别磨蹭了,赶紧的!”
就在这时,阿沁忽然从母亲身后走了出来。
她的目光落在我掌心的朱砂印上,那朵莲花还在缓缓转动,殷红如血,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姐姐,我改变主意了。”
“姐姐,我刚才忽然想起来,老傩女死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她顿了顿,微微扬起下巴。
“她说,朱砂印认主,但也认缘。谁跟傩神的缘分深,这印子就会转到谁身上。要是原主心存杂念,印子就会自己找下一个主人。”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直直地望着我。
“姐姐,你敢说你没有杂念吗?你敢说你戴着这面具的时候,心里没有想着阿远哥吗?”
我的心猛地一沉。她说中了。傩神附身的那一刻,我确实在想,想他有没有在人群里看着我,想他会不会后悔,想我跳完这一夜之后,他还愿不愿意见我。
我以为我将那些念头藏得很好。
阿沁见我愣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转头对母亲说:“妈,姐姐心不净,这傩女的位置,还是我来坐吧。”
我冷笑一声:“阿沁,你不是最怕这些的吗?昨晚上还哭成那样......”
阿沁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再抬起头时,眼眶又红了。
她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以前不懂事,总觉得傩女可怕。可刚才我看见姐姐站在神轿前面,那么多人都跪下来听她说话,连镇长都对她毕恭毕敬的......我才知道,傩女说的话,是没人敢违抗的。”
她顿了一下,目光往人群里某个方向飘了一瞬,又收回来。
“林公子去年娶了县里那个小姐,我知道的。可他过得并不好,他根本就不喜欢她。要是......要是我是傩女,我说一句话,谁能不听呢?”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她说的林公子,是镇上唯一的读书人,他平时在县里,只有每年清明会回来祭祖。
每次他回来的时候,阿沁总要找借口跑去镇口那条路上等他。
我知道她偷偷喜欢林公子,喜欢了很多年。可林公子前年娶了县里一个商户的女儿,阿沁知道的那天,把自己关在房里哭了一整夜,第二天出来的时候眼睛肿得像个核桃,***都没说。
我以为她已经放下了。
可她现在说话的神情,分明是没有放下过。
她看到村民跪在我面前的样子,她看到傩女两个字的分量了。
她发现当傩女比嫁人更有用,傩女可以让一个男人离婚,可以让全镇人都听她的,可以让她想要什么就得到什么。
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傩女之称,她想要的是傩女手里的那点权力。
听她说完,母亲脸上浮现出一抹骄傲的神色。
“阿婵,你也听到了,**妹是真有这个心。你本来就没什么大志向,老老实实嫁人过日子不好吗?非要把自己架在那个位置上,你又坐不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