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醒来时,病房里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额角包扎严实,纱布边缘还渗着血丝。
心电监护的声音像钝刀刮神经,搅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躺好。”护士进来换药,“轻微脑震荡,再晚半小时,人就没了。”
“你哥在隔壁陪着苏小姐,要我叫他吗?”
林晚一怔,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哥哥?”
“顾总原话。”护士点头,“他说你醒了立刻通知他。”
“不过他在喂苏小姐吃粥呢。”护士语气轻快,“你们小两口叙叙旧挺好。”
林晚扯了扯嘴角,指尖无意识抠紧被单。
昏沉间,顾廷深坐在床畔,盯着她的手机屏幕。
“签证中心的回函。”他抬眼,目光冷得像冰。“去哪?”
她愣了几秒,嗓子发哑:“垃圾短信吧。”
“像我这种人,哪儿有资格出国。”
自嘲落下的瞬间,顾廷深紧皱的眉头松了些。
林晚抿唇,咽下喉头的涩意。
他也是这么想的。
修表女,就该待在原地。
她走了,他或许连叹息都省了。
顾廷深的目光掠过她苍白的脸,轻叹:“抱歉,没能护住你。”
她鼻尖发酸,强忍泪意:“没事,婉音要紧。”
顾廷深眼帘低垂,半晌才开口:“婉音有凝血功能障碍,日常需要定期输血。你们血型一样……”
林晚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晚晚。”顾廷深握住她冰凉的手,“抽些备血给她,行吗?”
不行。
这两个字在胃里疯狂翻搅,酸涩化作蚁群啃咬心脏。
他把她当什么?人形血包。
病房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行。”林晚忽然笑了,“哥。”
顾廷深微怔,错愕于她的干脆,更错愕于那个称呼。
他蹙眉,正想解释。
护士推门进来:“顾总,苏小姐血库只剩最后一袋!”
顾廷深瞬间起身:“晚晚,求你。”
他将她横抱起来,冲向采血室。
林晚血管细,针头扎进去几次才准。
血一管管抽出,她的泪砸在床单上。
她忽然想起以前体检抽血,顾廷深总会轻轻捂住她的眼睛,声音温柔:“晚晚不哭,我在。”
可如今,那双曾盛满担忧的眼睛,此刻却写满了卑微与恳求。
七管抽完,林晚小臂青紫交叠。
护士递棉签,顾廷深抢先接过,半跪着替她按住伤口。
他低头对着创口轻轻吹气,像极了当年她被齿轮划伤时,他笨拙又珍重地安抚。
林晚的心像被攥紧,又酸又痛。
眼泪顺着脸颊滚落,砸在顾廷深手背上,让他动作一滞。
“疼吗?”他轻声问,“我轻些。”
林晚眼眶通红,好想不顾一切扑进他怀里嚎啕大哭。
“顾总!”医生跑进来喘气,“苏小姐急着找您,床尾绊倒摔伤了!”
“什么?”顾廷深手下用力,疼得林晚倒抽冷气。
可他头也没回,转身朝苏婉音的病房狂奔。
棉签落地,断成两截。
连同那段感情,再也拼不回原样。
林晚独自**了出院。
伤没养好,她脚步虚浮,推开单元门,却看见苏婉音倚在顾廷深肩头,他正耐心喂她咽药。
见林晚回来,苏婉音立刻迎上前,满脸歉意:“林小姐,法务部临时有急召,我们本想忙完再接你……而且我抽了你的血,还没来得及道谢。”
苏婉音的美甲摁在她还渗血的针眼上,语气愈发可怜,指尖却越碾越重。
细碎的刺痛顺着血管蔓延,林晚吃痛抽回手。
她没使劲,苏婉音却顺势向后踉跄了一步。
顾廷深长腿一迈,从身后稳稳扶住她。
他冷冽的目光钉在林晚身上,周身气压骤降:“林晚,你又闹什么?婉音刚做完检查!”
林晚咬着发白的唇,满眼倦意地看向顾廷深。
他连听解释的耐心都没有,依旧站在苏婉音那边。
苏婉音是伤了,可她流血更多……
“对不起。”她声音很轻,“怪我。”
指责的话堵在顾廷深喉咙里,他张了张嘴,没吐出一个字。
苏婉音摇头,故作大方:“没关系,林小姐要不跟我们去趟仲裁庭?听说你当年没去成政法大学,这次,算圆个梦。”
林晚瞥向顾廷深。
他正专注地看着苏婉音,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她自嘲地弯了下唇,应了声“嗯”。
走前,她不想再生枝节。
仲裁庭庄严肃穆,气氛紧绷。
顾廷深与苏婉音并肩而坐,她指尖在文件上快速标记,他侧耳倾听,偶尔低声交流。
两人靠得极近,像默契无间的搭档,又像久别重逢的恋人。
“廷深,让林小姐也听听?”苏婉音故作体贴。
“不必。”顾廷深皱眉,“她不懂行规,只会拖后腿。”
苏婉音佯装失落,却在顾廷深视线盲区,朝林晚递去一抹讥诮。
林晚坐在旁听席角落,手里的材料被揉出深褶,纸页边缘划破指尖。
是她碍眼,上不得台面。
在他眼里,她只是个连高等教育都没沾边的修表女,曾经为生计奔波的窘迫,大概是他最想抹除的履历。
但没关系,她马上走,绝不碍事。
林晚看着顾廷深赞许的眼神,看着两人相视而笑,看着桌下交握的双手。
直到苏婉音被对方律师抓住了专利漏洞。
“苏律师,你们主张的底层架构独创性,恰恰与K-learn开源协议的核心逻辑重合,何来侵权?”
苏婉音一时语塞,脸色涨红:“这……它……”
林晚眼睫微颤,猛然看向顾廷深。
那是他的心血!
是他当年在那个漏风地下室,用她卖废铁攒下的稿纸,推演了上千次的算法逻辑。
现在,有人想把他熬干心血的东西,连本带利夺走。
林晚指尖收紧,几乎是本能地脱口:“底层不是架构,对方产品完全复刻了裴氏的权重分配模型与动态反馈机制!”
对方律师瞬间哑火。
苏婉音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盯着她,眼眶瞬间红了:“林小姐,这里是庭审,无关人员请保持安静。”
对上她泫然欲泣的模样,顾廷深深吸了口气,看向林晚时,只剩无奈与叹息。
最终,他薄唇轻启,申请延期。
他牵着苏婉音的手,转身离去。
林晚心口抽痛,默默跟了上去。
一墙之隔,他轻声安抚苏婉音:“一个手工坊的学徒,怎么跟你这种科班出身的精英比?”
字字句句,像碎玻璃扎进胸腔,疼得她眼眶发酸。
她忽然想起顾廷深第一次跑通算法时,紧紧抱住了她。
线路闪烁,他低头,轻吻了她的唇,逐渐加深。
那是林晚的初吻。
“啪嗒。”
一块老旧的机械表摔在地上,表盖碎裂。
林晚瞳孔骤缩。
那是顾廷深第一次中标,她卖了两次血给他买的。
他戴在腕上,从不离身:“一辈子都不摘。”
可现在,因为苏婉音一句“款式太旧”,被随手踩在脚下。
林晚捂住胸口,呼吸都像被刀割。
她逃也似的离开。
洗手间里,她看着镜中狼狈的自己,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
高跟鞋声清脆响起,一道淬了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林晚,你凭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