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林北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
涵洞比他想象中更长。黑暗里他只能凭着手里的荧光棒照出前方一小块地面。光在晃,脚步声在洞里来回撞,听上去像好几个人在跑。他拽着那个女人的胳膊,她的冲锋衣滑溜溜的,几次差点脱手。她的呼吸很重,像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喘不上来。
身后的嘶嘶声突然散了。
不是消失了,是朝洞口的方向涌回去了。林北听见孙茂的枪又响了一下。这一下离得远,声音闷闷的,像在很厚的墙外面敲鼓。然后所有的声音都弱了下去,只剩下林北和那个女人的脚步在洞壁间来回弹。
又跑了十几步,眼前出现了一点灰白色的光。
是出口。涵洞另一端的洞口被枯藤遮住了一半,光从藤蔓的缝隙里漏进来。林北拉着女人弯着腰钻出去。外面的天阴沉沉的,比早上更暗,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河滩对面是一片荒草地,再远一点是几栋残破的民房,墙倒了半边,敞着黑洞洞的窗户。
林北松开女人的胳膊。她往前踉跄了两步,扶住一块石头,弯着腰干呕。什么也没吐出来。林北注意到她的冲锋衣左腿位置被撕开了一条口子,布料下面的皮肤翻起来一道血红。
“你受伤了。”
“不是刚才弄的。昨天。”女人的声音还是哑,像嗓子眼里塞了棉花。她直起腰,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是血尸。抓的。没咬。”
“血尸抓了会感染吗?”
女人没回答。她看了林北一眼,那表情像在说——你说呢。
林北没再问。他从挎包里抽出一小卷医用胶带和半瓶净水,蹲下来帮她处理小腿的伤口。伤口不算深,但边缘发黑,周围的皮肤肿了一圈。他用水冲了冲,用胶带草草缠上。动作很笨。他不是大夫,只能先止血。
“你叫什么?”
“谢妍。”她靠着石头,慢慢滑坐下来。“西区粮站的***。十天前粮站被一群血尸冲了。我们跑出来六个人。一路往北走。大前天到了这里。”
“其他人呢?”
谢妍没说话。她把头转向北桥的方向。桥洞那边已经安静了。孙茂的枪声没再响。林北的心沉了一下。
“你待着别动。我去找孙茂。”林北把铁棍从腰间解下来,又摸了摸腰后的短柄斧。斧头还在。“把这个拿着。”他把斧头塞到谢妍手里。她接过去,手指在斧柄上握了握,没说话。
林北沿着涵洞外壁往桥的方向绕。他走得很快,但尽量不发出声音。风从河滩上刮过来,带着雨来临前的那种凉。绕过桥墩时,他先看见了孙茂。孙茂靠在桥栏旁边,霰弹枪拎在手里,枪口还飘着一丝青烟。他脸上有血,顺着左眼往下淌,已经干了一半。
“没事。”孙茂看见他,先开口,“血是那个包炸开的时候溅的。我闭眼了,没进眼睛。就是脸**辣的,没别的。”
“那个血尸呢?”
“死了。不对——是炸了。”孙茂用枪管朝桥洞方向指了一下,“你进去之后,那个背上有包的玩意儿就跪在洞口。我本来想把它引开,就朝它脚边开了一枪。结果枪声一响,它背上那个包像是被什么引动了,直接裂了。涌出来一地那种灰白色的球。球里钻出来的东西跟蟑螂差不多大,灰白色的,跑起来特别快。我轰了两枪,那些东西好像怕响,全散了,钻回桥洞里去了。”
“它们怕枪声?”
“不知道是怕枪声,还是怕火光。”孙茂擦了把脸上的血,“但肯定不喜欢光。刚才你在里面点着荧光棒,它们都躲着光走,全绕到你身后了。所以你在里头别回头。越回头越麻烦。”
林北把刚才在涵洞里遇到谢妍的经过简单说了。孙茂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摸出半包压扁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就**。
“西区粮站。十月初的事。当时管委会派了两辆车去接应,没接到。后来再没人去过。那个方向血尸潮走了三波,基本废了。”孙茂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耳朵上。“她能活着走到这里,不简单。但她说其他人不在了,我不全信。”
“你怀疑她撒谎?”
“不一定是撒谎。十天的惊吓和饥饿,人记不清事情很正常。”孙茂朝涵洞口看了一眼,“我先跟你过去。人还是要带回去。但今晚不能回。天阴成这样,马上要下雨。下雨天走夜路,路上的东西全出来。”
林北点头。两个人绕回谢妍待的地方。谢妍还坐在地上,斧头搁在膝盖上。看见他们过来,她下意识地把斧头握了起来,又慢慢松开。
“能走吗?”孙茂问。
“能。”
“附近有没有能避雨的地方?民房、仓库、车都行。要能关门的。”
谢妍想了两秒,指着西北边那排破民房:“那边有个小院。以前是养鸡的。四面有墙。门还能关。”
“墙有多高?”
“到胸口。但门结实。”
孙茂抬头看了一眼天。云越来越低,风里已经有了湿气。他拍板:“走。先过去。雨来之前进去。”
林北扶谢妍起来。她走路有点瘸,伤腿使不上力,但速度不慢。三个人穿过河滩,往那排民房走。草很深,风一吹就倒向一边。林北走在最后,隔两秒回一次头。身后空荡荡的。只有风在追他们。
到了那排民房,谢妍带他们拐进一条窄巷。窄巷尽头就是一个土墙围的小院。墙上刷着的“拆”字已经淡得看不清了。院门是两扇对开的铁皮门,门轴锈了,推起来吱嘎吱嘎响,声音尖锐。林北把门关上,找来一根断木从里面顶住。
院子不大,地上长满了野草。靠墙有一排倒塌的鸡笼,铁丝网锈成红褐色。正屋的门半掩着。孙茂用枪口顶开门往里照了一圈,确认没人,才让林北和谢妍进去。
屋里很暗。空气中飘着一层灰。林北没有开灯,也没点荧光棒。自从听了涵洞里那阵“嘶嘶”声,他对黑暗更警觉了。眼睛慢慢适应下来后,他看见屋里有张桌子、两条长凳。墙角放着一辆生锈的自行车,车胎瘪了。
孙茂把枪靠在桌边,从背包里摸出一块干粮掰成三份。林北咬了一口,干得刮喉咙。他看谢妍。谢妍吃得很慢,一口嚼半天。嚼着嚼着她突然停下,侧过头去听什么。
“下雨了。”她说。
林北也听见了。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开始很稀,然后密起来,最后连成一片哗哗的响。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味。
孙茂走过去把门顶得更紧。谢妍放下手里的干粮,把身上的冲锋衣裹紧了一点。她的脸在昏暗中看不太清楚。
“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她问。
林北从挎包里掏出那台宽频对讲机。“信号。女人的求救。北桥。我们收到了。”
谢妍看了一眼那台对讲机,表情僵了一瞬。
“我没有发过第二次。”她说,“那个信号是三天前发的。当时我们在河对岸。后来对讲机就没电了。你们怎么能昨天收到?”
屋里安静下来。雨声在屋顶上砸出一片混沌的响。
孙茂的眼神慢慢转向林北。
林北攥着那台对讲机。三天前发的信号,昨天才收到。他以为信号是实时的。但未必。老孙头说过,这种老机器扫描宽频,收的是当时在空气里飘着的波。如果附近有反射条件,信号可能延迟很久才被捕获。可延迟三天——
“你刚才说信号内容是‘我们在北桥’?”孙茂问。
“差不多。很模糊。北桥,有人,被什么困住。”
“我们没有被困在桥上。”谢妍说,“我们从来没上过桥。桥下不安全。我们一直躲在涵洞里。只有我。从前天开始,只有我。”
林北忽然觉得脖颈发凉。不是风。是意识到了一个他没有立刻想明白的问题。信号的内容、时间、方向都对不上。
除非那个信号根本就不是谢妍发的。
雨越下越大。屋顶被砸得噼里啪啦响。
林北把对讲机重新放回挎包。他看向门外。门缝里透进来一线阴沉的天光,雨水已经在院子里积成了一个浅潭,黄泥水慢慢漫向门槛。
在某个地方,有东西正在用她的声音说话。也许还在发着那个信号。一遍一遍。
“别出去。”孙茂说,“等雨停了再说。现在出去,什么都在暗处等着。等明早。”
林北没说话。他退到墙边,背靠着墙慢慢坐下来。冰凉从墙壁透进防护服。他闭上眼睛,耳朵里全是雨声。那里面好像还夹着什么。很细。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哭。也可能只是风从鸡笼铁丝里穿过。
谢妍缩在长凳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呼吸很浅,断断续续。
孙茂没睡。他坐在门口,枪横在腿上。眼睛睁着,望着门。
林北也睡不着。他的手掌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刮着腿侧的布料。一下一下。像在磨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铁皮屋顶的雨声突然变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