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北境的夜风里裹着沙砾,打在脸上像刀子割。
城墙上的火把被吹得歪歪扭扭,火光照在守军脸上,每个人的影子都在城砖上晃来晃去。崔望北站在垛口后面,手里的刀已经换了第三把,前两把的刀刃上全是缺口,血从刀柄上往下滴,把他的手掌和刀柄黏在一起。
“将军,东面城门有动静!”一个哨兵从马道上冲下来,盔甲上的铁片哗啦作响,“城楼底下有人在撬门栓!”
崔望北脸色一变,转身就往东面跑。他跑出去不到二十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轰响——那是城门被撞开的声音,木门扇撞在石墙上,震得地面都跟着颤了一下。
鞑靼骑兵的马蹄声像暴雨砸在瓦片上,从城门洞里灌进来。
崔望北站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火光里,鞑靼人的弯刀反射出冷白色的光,刀刃上的花纹清晰可见。第一批冲进来的骑兵举着火把,把整条街照得像白天一样亮。领头的那个鞑靼首领骑着一匹黑马,手里的弯刀刀背上有一道暗红色的印子,像是什么东西浸进去的。
崔望北咬紧牙关,举刀迎了上去。
他身后,守军从两侧的巷道里涌出来,**手趴在屋顶上,箭矢从高处射下来,钉在鞑靼骑兵的肩膀上、马脖子上、头盔上。**嘶叫声和人的喊杀声混在一起,街面上很快就铺了一层**。
沈昭宁是在第三波喊杀声响起时冲出营帐的。
她连盔甲都没来得及披,只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窄袖骑装,从墙上摘下那杆银枪。枪杆上的红缨已经被北风吹得发白,她单手握住枪身,另一只手从桌上抄起已经上弦的弩机,推门冲了出去。
营帐外面,火光照亮了半条街。
城门已经被攻破了,鞑靼骑兵正在城内纵马,弯刀劈过的地方,守军的**倒在地上,血顺着石头缝流进排水沟里。沈昭宁没停步,她翻身跃上马背,双腿一夹马腹,那匹黑色的战马嘶鸣一声,冲上了城墙的马道。
城墙上有三架火弩,那是北境军自己改装的,用硬木和牛筋做成弓弦,箭杆上绑着浸过油的布条。沈昭宁翻身下马,一脚踩住弩机的底座,拉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点火!”
她身后的士兵把火把凑近箭杆,布条瞬间燃烧起来,火苗蹿了一尺多高。沈昭宁松开弓弦,火弩带着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出去,钉在城下正在指挥冲锋的鞑靼副将胸口,箭杆上的油布把衣服和皮甲一起点燃,那人惨叫着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城墙上的守军发出一阵低沉的欢呼。
沈昭宁没有笑。她盯着城下,那个鞑靼骑兵首领正勒住马,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发黄,他手里举着一把弯刀,刀刃上的花纹在火光里反射出一条条细密的波浪纹。
精钢锻造。
沈昭宁的瞳孔缩了一下。她见过这种工艺——江南铁坊的锻打法,用百层铁片反复折叠锻打,刀面上会呈现出这种纹路,比普通的铁刀硬得多,也锋利得多。北境军库里的那些新刀刀柄上刻的标记,正是这种工艺的标识。
“拿我的弓来。”
她伸手,旁边的士兵赶紧把挂在墙上的硬弓递过去。沈昭宁接弓,搭箭,弓弦拉满,箭头对准了城下那个首领。风从侧面吹过来,箭杆微微晃动,她等了两个呼吸,等风停的间隙,松开了弓弦。
箭矢擦着那人的头盔飞过去,钉在身后的旗杆上。
那首领猛地低头,随即抬头看向城墙上的沈昭宁。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被烟叶染黄的牙齿,然后把手中的弯刀举过头顶,在空中转了一圈。
身后的鞑靼骑兵开始往后退。
沈昭宁没有追。她看着那个首领调转马头,带着残兵退回黑暗里,马蹄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风声里。城墙上的火把烧得噼啪作响,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弓,弓弦上还沾着油灰。
“开城门,把**拖进来。”沈昭宁把弓扔给旁边的士兵,翻身下了城墙。
街面上全是**。鞑靼人的**和守军的**混在一起,血把青石板路面染成了暗红色。沈昭宁踩着血走过去,在一堆**中间找到了那个刚才被她用火弩射中的副将。他仰面躺着,胸口有一个烧焦的洞,皮甲边缘还在冒烟。
沈昭宁蹲下来,伸手翻他的腰带。腰带上挂着一个皮囊,里面装着几块干肉和一枚铜印。她拿起那枚铜印,对着火光看了看,上面刻着一个鞑靼部落的图腾,下面是几行弯弯曲曲的文字,她看不太懂。
她把铜印揣进怀里,又翻了翻旁边的几具**。其中一具**的手腕上戴着一个铁环,铁环内侧刻着一个汉字:“赵”。
沈昭宁的眉头皱了一下。
“将军,那个首领的**找到了。”崔望北从东街方向小跑过来,盔甲上全是血迹,左手虎口上有一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在内城门外头,被马踩死了。”
沈昭宁站起来,跟着崔望北穿过东街。那匹黑马倒在地上,身下压着那个首领的**。两个士兵正费力把马**拽开,露出底下那具穿着皮甲的鞑靼人**。
沈昭宁走过去,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那把弯刀。刀刃上的波浪纹在火光里清晰可见,她用拇指在刃口上轻轻刮了一下,指腹上立刻出现一道细细的血痕。她盯着刀看了几息,然后把刀递给旁边的士兵。
“把他的衣服扒开。”
两个士兵蹲下来,把那人的皮甲解开,里面是一件灰色的棉袍,胸口已经被血浸透了。沈昭宁伸手摸了摸棉袍的内衬,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她抽出**,割开内衬的线,从里面掏出一封被血浸湿一半的信。
信封上用的是鞑靼文,封口处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印章的图案不是鞑靼部落的图腾,而是一个繁体字——“赵”。
沈昭宁把信拆开,里面的纸已经被血浸透了小半,字迹有些模糊。她借着火光凑近看,信里的内容用的是汉文,字迹端正,语气客套。前面写了几行问候的话,后面的话则让她瞳孔一缩:“待将军助本王夺下北境三州,本王必以精铁万斤、良马千匹为谢,另将三州之民每年所产盐铁之利,三分归将军,七分归本王。事成之后,本王愿与贵国划江而治……”
信末尾没有署名,但那个印章的字却清清楚楚。
沈昭宁把信折好,塞进自己的袖口里。她看了一眼地上的**,转身对崔望北道:“点烽火。”
崔望北愣了一下:“将……将军,点烽火?”
“对。”沈昭宁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把烽火台上所有的烽火全部点燃,召集北境各地驻军连夜赶来驰援。鞑靼人不会只来这一波,后面的兵力至少是现在的五倍。”
崔望北的脸色变了变,但他没有多问,转身就往烽火台方向跑。
沈昭宁站在街面上,头顶是浓黑的夜色,远处烽火台上升起的火焰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头看了看袖口里的信封,纸张的边缘硌着手腕上的皮肉,带着一点锋利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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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
谢昭延收到信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从周雪骊的茶楼出来时,袖口里还揣着一份刚拿到的钱庄往来单据,还没来得及看。门口的暗探从马道上冲过来,把一封用蜡封得很紧的信塞进他手里,信封上沾着北境的沙粒。
谢昭延用指甲挑开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只看了一半,脚步就停住了。
他站在原地,把信从头到尾看完,然后卷好揣进怀里,转身大步往翰林院的方向走去。身后的小厮追上来:“老爷,天色还早,翰林院门都没开……”
“不是去翰林院。”谢昭延脚步没停,“去裴学士府上。”
裴元贞的宅子在京城东面的槐树胡同,门口的石狮子被晨雾罩着,灰色的影子模糊成一团。谢昭延抬手敲门,门房打着哈欠探头看了一眼,认出是谢昭延,赶紧开了门。
裴元贞还没起。门房让他到书房等着,谢昭延在书房里站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裴元贞披着外衣推门进来,头发还没梳,脸上带着没睡醒的倦意。
“昭延,这么早……”裴元贞话说到一半,看到谢昭延的脸色,停住了。
谢昭延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放在桌上。
“老师,您先看看这个。”
裴元贞走过去,拿起信,看了几行,脸上的倦意一点一点消退,手指开始发抖。他看完后面那几行字,指节捏着纸边,骨节发白。
“这是……北境送来的?”裴元贞的声音有些哑。
“沈将军亲手从鞑靼首领身上搜出来的。”谢昭延盯着他,“信上那个印章,是赵崇安的外宅专用的,我查过,他给江北商号写信时用的就是这个印。老师,这封信赵家私通外敌,割让三州。”
裴元贞没有说话。
谢昭延把信往他面前推了推:“老师,您还要替赵家遮掩到什么时候?”
裴元贞的手指从信纸上松开,缓缓垂下去。他走到椅子前,坐下,椅子的腿在地上蹭了一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坐下去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肩膀塌下来,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桌面上的信纸上,但眼神是空的。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桌面上留下一层浅灰色的光。谢昭延站着没动,等裴元贞开口。
裴元贞终于抬起头,看着谢昭延,嘴唇动了动,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你知道先帝临终前,召见过谁吗?”
谢昭延摇了摇头。
“召见的是我。”裴元贞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到,“那一夜,先帝把一份遗诏交给了我。他让我不要声张,等时机到了再拿出来。遗诏的内容只有两件事:第一件,废除赵太后干政的权力;第二件——”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谢昭延脸上。
“如果三皇子赵崇安有异动,皇位当还于沈家。”
谢昭延的呼吸顿了一下。
裴元贞继续道:“那份遗诏,我没有交给任何人。赵太后知道先帝留了后手,但她不知道遗诏在哪里。这几年她一直在查,查来查去,查到沈家祖上留下的那枚帅印上。”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第三层的缝隙里摸出一块黄铜板。铜板已经氧化发绿,上面刻着几个字,被铜锈遮住了大半。
“先帝真正的遗诏,就藏在沈家的帅印里。”
谢昭延接过那块铜板,指尖触到冰凉的铜锈。他看着上面那行字,慢慢说:“藏在帅印的夹层里?”
裴元贞点了点头,像用尽了全身力气,身体晃了一下,撑着书桌边缘才稳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