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沈昭宁的手指按在那块黄绢上,指尖能感觉到丝线之间的纹路。
帐外的风把火把吹得呼呼响,她跪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枚祖传帅印——铜制的印身底部有一道极细的缝隙,若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铸造时留下的接痕。她用**沿着缝隙撬了半盏茶的功夫,才听见“咔”的一声轻响,印底的铜片松动了。
夹层里的黄绢折得很规整,像是被人精心叠好放进去的,年头久了,绢边已经发黄发脆。她屏住呼吸,把绢帛一层层展开,火光从侧面照过来,那些字迹像是浮在绢面上一样。
“若朕有不测,皇位当还于…”
字迹到这里断了。
不是绢帛破了,而是剩下的部分被什么东西刮掉了,像是有人用刀子把后头的字连绢带丝刮去了一层。沈昭宁把绢帛凑到灯下,侧着光看那个刮痕,痕迹很旧,边上的丝线已经起毛,至少是十年前留下的。
她盯着那几个字,手心里全是汗。
“皇位当还于”——还于谁?先帝的儿子除了当今圣上,还有一个早夭的幼子,一个被废为庶人的长子。若不是给他们的,那还能给谁?
帐帘被人一把掀开,风灌进来,把她面前的火光吹得歪了一下。
崔望北站在门口,盔甲上还挂着霜,他显然是从城墙上直接跑下来的,喘气声很重:“将军,斥候回来了,鞑靼可汗亲自领军,距边境不到四十里。”
沈昭宁把那块黄绢一把攥在手里,另一只手把印章合拢,扣在桌上。“多少人?”
“三万,全是骑兵,轻装,每人带了三天的干粮。”崔望北走进来,靴子上沾着泥和碎草,“按这个速度,明天傍晚就能到城墙底下。”
沈昭宁站起来,把那块黄绢塞进袖口里,弯腰从案底下抽出一卷羊皮地图摊开。她的手很稳,但捏着绢帛的那只手一直没松开。崔望北看了一眼她的手,没说话,目光移到地图上,指了指边境线上一个标注叫黑风沟的隘口。
“他们八成会从这儿进来,这个月北边一直刮西北风,黑风沟的沙尘能把人埋了。”
沈昭宁点了点头,脑子里还在转那些字。她把地图看了片刻,忽然说:“老崔,你能不能派人连夜**,替我送一样东西?”
“送什么?”
沈昭宁没答,从袖口里拿出那块黄绢,铺在桌上,用**沿着边缘裁下一小块,又从怀里掏出一张宣纸,把绢面上的字拓了下来。她动作很快,手指翻动之间已经将拓片叠好,用油纸包了三层,塞进一个小小的竹筒里,用蜡封了口。
“把这个送到京城金鱼巷口那个茶铺,交给掌柜的,他自然知道给谁。”她把竹筒递给崔望北,“现在就走,用最快的马。”
崔望北接过竹筒,掂了掂:“里头是什么?”
“你别管。”沈昭宁看着他,“路上要是遇到盘查,你就说这是北境军报,要亲自送到兵部。”
崔望北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转身掀帘出去了。他的脚步声在帐外停了一瞬,大概是又回头看了一眼帐子里的灯火,然后走远了。
沈昭宁坐回案前,把剩下的黄绢塞回帅印夹层里,用铜片盖好,又拿**沿着缝隙抹了一圈蜡,把接缝封上。她做完这些,才靠在椅背上,抬头盯着帐顶那根横梁。
“皇位当还于……”
她低声念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扣了两下。
大燕立国***,传了三代皇帝。当今圣上是先帝的嫡次子,**十四年,一直不算得志,上有太后压着,下有外戚顶着,朝政大半姓了赵。先帝驾崩时才四十三岁,身子骨一向硬朗,怎么说走就走了。
沈昭宁的父亲沈炼,当年是先帝最信任的武将,掌北境兵权十二年。先帝驾崩后不到三个月,沈炼就在一次小规模的边境外巡中遭遇埋伏,中箭身亡。那时候沈昭宁才十二岁,跪在父亲的灵堂前,看着棺椁里那张蜡**的脸,只觉得世上所有的冷都涌进了那个堂屋。
后来镇国公的爵位落在她堂兄头上,沈昭宁被赐婚给当年的新科状元谢昭延——然后就是那场婚礼,满城人都看着,谢昭延当众把婚书退了,说“臣已有婚约,不能辜负旧人”。
她在北境待了三年,从没想过要回来找谢昭延算账。直到那封密信送到她手里,告诉她帅印里有东西。
她当时以为是父亲留下的遗书。
结果看见了这几个字。
沈昭宁把帅印放回木**里,扣上锁,走到帐子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营地里已经忙起来了,火把亮成一条龙,士卒们在搬运箭矢和粮草,伙头兵在往锅里倒米,热气从帐子后面冒上来,被风刮散了。
北境的天黑得快,这会儿太阳已经落到了山脊线上,天边压着一层暗红色的光,像是什么东西在烧。
沈昭宁放下帘子,回到案前,拿起笔写了一份奏报,说的是鞑靼来犯的事,中规中矩,把兵力、地形、应对方案都写清楚了,落款盖上帅印。她把奏报折好,叫来亲兵,让人连夜送**城兵部。
等亲兵走了,她又拿起另一张纸,蘸了墨,写了几行字,封好,交给第二个亲兵:“送到京城金鱼巷口那个茶铺,一样的话,交给掌柜。”
她让人送了两份拓片。
一份给谢昭延,一份给自己留的底牌。
帐外的风越来越大了,吹得旗子哗啦啦响。沈昭宁站起来,拎起那杆银枪,走到帐子外面。她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天际线,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
京城,谢昭延的住处。
油灯亮了一整夜。
谢昭延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那份拓片,他看了整整一个时辰。拓片上的字迹虽然只有寥寥几字,但笔锋的走势、起笔收笔的习惯,跟他手里那半份赵崇安持有的拓片完全一样——连那个“还”字的最后一笔微微上扬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他把两张拓片并排放好,手指从第一个字划到最后一个字。
“另一半,在太后手里。”他低声说。
谢昭延站起来,把拓片收进暗格里,转身去拿官袍。他打算天亮就入宫,直接去见皇帝——哪怕太后在旁,他也要把这件事捅开。遗诏的事一旦摆在明面上,赵崇安的动作就会被堵住一半。
他刚把腰带系好,门就被人拍响了。
声音很急,不是普通客人的节奏,是三下快、停一息、又三下快。谢昭延认得这个节奏,是裴元贞的人。
他亲自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人让他愣了一下。
裴元贞没穿官服,只穿着一件灰布袍子,头上没戴冠,头发有些散乱。他站在门槛外面,脸色白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嘴唇上干裂了几道口子,看得出来他是连夜赶路过来的,鞋面上全是霜。
“老师?”谢昭延往旁边让了一步,“进来说。”
裴元贞没动。
他站在门槛外面,看了谢昭延一眼,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别进宫了。”
“为什么?”
“太后已经密令禁军封锁京城九门,”裴元贞说,声音沙哑,像是在嗓子眼里磨过的,“赵崇安等不了了,三日后借祭祀之名逼宫。”
他顿了顿,又说:“你那份遗诏拓片,太后已经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