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27章

“太后娘娘你以后别后悔。”他说。
声音很轻,像一根羽毛从半空中飘落,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可那轻飘飘的一句话里,藏着的东西太多太多,像是某种恶毒的诅咒,又像是某种绝望的预言。他不再多言,掀开帘子,大步走了出去。
深夜。太医院后院的更漏指向了子时三刻。这是皇城一天之中最安静的时刻。
宫灯早已熄了大半,只剩下回廊拐角处的几盏灯笼还幽幽地亮着,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将青石路面上的光影晃得破碎而恍惚。
远处传来打更人冗长而沙哑的嗓音,像一尾滑过死水的鱼,拖着湿淋淋的尾巴,从东宫一路游到西苑,最后消失在高高的宫墙之外。
二月的深夜依旧冷得刺骨。白日里积在琉璃瓦上的薄冰到了夜间重新凝实,泛着一层幽蓝的寒光。太医院里值夜的小太监笼着袖子缩在廊柱后头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在寒夜里熬不住困的雀儿,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惊动了后院里那位金贵的主子。
后院的那间厢房,是太医院专门腾出来安置秦若兰的。
厢房不大,胜在安静。一明一暗两间,外间摆着一张花梨木小桌和几把椅子,里间是卧房,靠墙一张拔步床,垂着厚厚的蓝灰色棉帐,将外头的冷风和值夜人的脚步声都隔在了外头。
床前架着一座三足铜暖炉,炉火烧得不算旺,保持在一个恰到好处的温度,既不会让人发汗,又不会让这深夜的寒气侵入肌骨。窗台上的白瓷瓶里插着几枝早开的红梅,是孙启年今日午后亲自送来的,说是给秦太贵人解解闷,红梅的暗香浮在暖烘烘的空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苦。
孙启年刚刚离开。
他今日已经来了三趟。早上一趟请平安脉,午后一趟亲手煎了一剂安胎药,夜里这一趟是来送补汤的。
他今年五十有七,生了一张清瘦寡淡的脸,眉眼间总是带着一种医者特有的温吞和审慎,说话做事慢条斯理,像一碗温吞的白水,没有味道,却也让人挑不出什么错处来。
他给秦若兰施针的时候,手指极稳,落针如羽,嘴里还会念叨几句“姑娘身子虚,当好好将养”之类的宽慰话,听得人昏昏欲睡。
秦若兰怕他,但更怕他离开。
因为只有他在的时候,这间厢房里才会有人气,有声音,有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医絮絮叨叨地说话,有药炉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响动,有铜暖炉里炭火偶尔炸开一个火星的噼啪声。
这些声音能让她暂时不去想那些她不敢想的事情,能让她错觉自己只是个寻常的、在病中受人照料的姑娘。
可孙启年终究是要走的。
他走的时候,会仔仔细细地替她掖好被角,将帐子放下来,只留一条缝透风。
然后他会走到外间,对守夜的宫女低声叮嘱几句,再轻轻合上门。
他离去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像一串被风吹远的铜铃声,渐渐地、渐渐地消失在回廊的尽头。
然后这间厢房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秦若兰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帐子发呆。
帐子的蓝灰色在黑暗中显得更深了,像一片望不见底的深水,沉沉地压下来,将她整个人都吞没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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